蒙妮坦日記

名作家依達這本在六十年代風靡香港的小說﹐ 創報章連載先河和一度拍成電影的流行作品﹐ 在今天竟然消失得如此徹底。 在號外創辦人作家鄧小宇的努力下﹐ 加上依達和這本小說的插圖名畫家董培新先生慷慨應允﹐ 蒙妮坦的日記終於可以重現了。

蒙妮坦日記全文 (38 - 62 頁)

《蒙妮坦日記》

原著全文

(上接 37 頁)



一早阿蓮給我弄了早餐﹐她去買菜﹐我帶了一本聖經一串唸珠和一塊黑紗到教堂去﹐教堂內擠滿人﹐我在一角找到一個空隙跪下祈禱。

我照例為國外的父母代禱平安﹐然後我為范尼禱告了一會。我這樣祈禱﹕「希望他不再恨我﹐願天主溶解他的心﹐消除他的怨恨﹐賜他快樂和健康 ……」

這是我第一次為父母以外的人禱告﹔他是跟我毫無關聯的人﹐但他是第一個值得我代禱的人﹐而且也是最後的一個。

從教堂出來﹐有人在人群中拍一拍我的肩頭﹐我一回頭﹐赫然看見森美。那傢伙是從來不踏進教堂半步的﹐於是令我奇怪。原來他一早到我家去找我﹐阿蓮說我去了做彌撒﹐於是他在教堂門口呆等。他的那架巨型車子就停在門口﹐不由分說他一把拉我上車。

結果他將車子駛過海﹐我們在「告羅士打」* 吃了午餐﹐然後在對海看了一場兩點半﹐他送我回來。分手時他要「預約」下次節目﹐我搖手說﹕「先打電話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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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告羅士打餐廳是否在中環告羅士打行 (即現時置地廣場) 內?


回到家中已五點半﹐阿蓮還在等我吃午餐﹐我卻叫她煮晚餐。阿蓮剛進廚房﹐法蘭基來電話﹐於是我又立即叫阿蓮取消晚餐。阿蓮被我弄得莫明其妙。

晚上跟法蘭基出去﹐他又換了一件淺灰色新上裝﹐那是第五十七套。他將他那架車子開往尖沙嘴﹐車停時﹐我嚇了一跳﹐那竟是 Marco Polo*。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揀這間餐廳﹐這是全港最昂貴的地方﹐一頓晚餐往往吃去一個普通職員的一個月薪金。我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他﹐他關上車門毫不在意地帶我由那鋪著地氈的梯級走向地底。

我們坐在角落裡﹐我發覺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個地方﹐一切太過於「高貴」﹐而且高貴得有一點「做作」了。吃餐的人動作輕得像做賊﹐樂隊祇有三個人。唯一特別的是每一道菜奉送一杯不同的名酒 —— 這也許就是價錢貴的道理。

一個穿制服的侍者過來﹐將一杯酒放在我面前﹐又收去我的餐碟﹐我牢望著他的動作﹐忽然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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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照片的左邊就是「馬可孛羅」餐聽,在右邊的半島酒店這張片看不到,後面紅巴士經過的是彌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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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認識他?」侍者走後﹐法蘭基問我。

「不。」我搖搖頭。

「那麼為了什麼妳牢望著他?」他的眼在我臉上搜索。

「不為什麼﹐」我垂下眼﹐低聲說:「我祇是想起了一個人 ……」

「蒙妮坦﹐」他在我手背輕拍一下﹐關切地說:「妳近來變得心不在焉了﹐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妳有什麼心事嗎?」

「心事? ……」我立即笑了一下﹐舉杯說:「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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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不會告訴法蘭基關於我的心事﹐而且我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的秘密祇有我自己知道﹐我祇在日記內說真話。

從「馬可勃羅」出來﹐他將車子開到海邊。他停了車﹐問我喜歡不喜歡今晚的晚餐。

「東西煮得很好﹐」我說:「但呆板得可怕。」

「是不是比『告羅士打』要好一點?」他抬著一條眉問。

「你 —— 是什麼意思?」我發覺他說的話和他的神色不對﹐我反問。

他沒有回答﹐悶著氣望著車窗外。半晌他沉著聲音。「—— 他是誰?」

「誰是他?」我反問。

「別吹牛﹐」他回頭牢對著我﹐「我看見那架大車子停在路邊﹐看見他扶妳出車﹐也看見妳跟他進『告羅士打』。他是誰?」

「誰不好?」我不喜歡他的語氣﹐那氣態有如我是他的囚犯﹐我反唇相譏。「我喜歡『告羅士打』﹐總比『馬可勃羅』好。」

「我現在是說他!蒙妮坦﹐」他忽然說:「我不喜歡那個人﹐我不准妳跟他在一起。」

「不准?」我一沉臉﹐從來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過「不准」這個字﹐連母親也沒有說過。我一肚的氣﹐瞪眼問:「你有什麼權利來管我?我有我的自由﹐我喜歡誰﹐就跟誰。」

「妳濫交!」他叫了起來﹐突然他察覺自己的粗暴﹐壓住氣低聲說:「蒙妮坦﹐如果妳要跟我繼續做朋友﹐妳應該好好的﹐別跟男孩子出去。」

「如果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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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濫交的女朋友﹐」他說:「我已經對妳做到了 faithful﹐妳做到了沒有?」

「我從來沒有答應對你忠實。」

「我要妳現在答應。」他說。

「不跟其他男朋友出去?」我反問。

「不跟其他男朋友出去。」他點點頭。

「你不覺得自私?」我笑了一下。

「這不是自私﹐我忍受不了!我忍受不了!」他低嚷起來:「我每一分鐘每一秒都想著妳﹐我把妳放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份﹐但是﹐妳想一想﹐妳有想念過我嗎?妳從來沒有!我不要那些胡亂濫交的女孩子!」

我望著他﹐忽然恨他。我覺得他自私﹐我曾對他好感﹐由於他是溫和與無微不至的﹐可是現在﹐我發覺他庸俗﹐因為﹐他像一般庸俗的男孩子們一樣的自私。

「好吧﹐我很濫交﹐而且我從沒央求你來要我。」我鎮靜地提起雙手﹐脫下脖子上的項鍊還給他﹐「這個﹐還給你。」

「蒙妮坦﹐你 ——」他睜大著驚悸的眼﹐楞了。

「不要收回你的話﹐也不要道歉﹐再見。」我將項鍊塞進他手中﹐我拉開門﹐一下子癙出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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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後面猛叫我的名字﹐我理也不理他﹐召了一架「的士」回家。

回到家中真氣得想哭﹐竟罵我「濫交」﹐難道我在做妓女不成?一連兩天受了兩次氣﹐昨天是范尼﹐今天是法蘭基。我發誓以後不再睬他﹐別說他父親是百萬富翁﹐是億萬富翁我也不會去理他!

 

 

下課的時候我跑到圖書館去﹐一推門﹐馬上見到范尼在裡面。我立即退出身來﹐他卻在後面叫我的名字。

我站住﹐他放下書本向我走來。我站在門邊﹐他看著我﹐像在思索該說的話。

「蒙妮坦﹐我要為前天的事道歉﹐」他有點緊張地說:「我知道那天晚上很不應該﹐但是 …… 我控制不住自己。」

「沒有關係。」我勉強地微笑一下﹐轉過身去拉門。

「妳 ——」我忽然聽見他在說下去﹐我回過身來﹐他有點期艾地問:「妳今天晚上仍然去散步?」

「你呢?」我覺得他問得奇怪。

「跟平日一樣。」他很淺地笑一下﹐「希望能在那條路上見到妳。」

「我會去的﹐」我說:「假如你不討厭。」

他點點頭﹐微笑一下﹐我看見他的酒渦。我有一秒鐘的失神﹐我立即拉開圖書室的門走出去﹐在走廊內我掩著嘴呆了好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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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為什麼?他不再恨我?他約我﹐是為了歉意﹖……」我一腦子糊塗﹐我實在不明瞭他﹐一點也不明瞭。

在上最後兩課時我回頭去看他﹐每一次我望向他﹐他總在望我﹐於是我們的視線立即躲避開去﹐只裝作那是無意的接觸。

回到家中阿蓮告訴我法蘭基的電話剛來過﹐我有點奇怪﹐他知道我今天有課的﹐而且他也有課。阿蓮剛說完﹐電話晌了﹐我去接聽﹐果然是法蘭基。我「喂」一聲﹐他已認出是我。

「蒙妮坦?」他在聽筒問。我一聽見他的聲音便記起昨天他的態度﹐我一聲也不答。

「蒙妮坦﹐為什麼不應我﹐我知道妳聽見的﹐」那方在叫著﹐「聽我說﹐我知道我不對﹐我要道歉﹐妳聽著 ……」

我覺得他討厭﹐而且我絕不會讓他把手銬套在我頸上﹐我一聲不應地掛上電話。立即﹐鈴聲又響了﹐我抓起電話 ——又是他。

「蒙妮坦﹐妳為什麼這樣殘酷﹐妳知道﹐我為了妳今天沒有上課﹐妳一點人情也沒有 ……」

我聽到那聲音﹐我立即聯想到一隻乞人憐憫的「狗」﹐我又將電話掛上。沒有半分鐘﹐電話鈴又響了﹐我叫阿蓮說我「出去了」。他失望地掛斷電話後﹐我立即將電話筒擱起﹐我相信他再也打不進來了。

等了很久才到半夜﹐今晚有點兒冷。我穿上一條褲子﹐披上他她去散步。他來得比平時遲﹐穿的就是那天旅行穿過的白色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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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衣服穿夠了?」這是他見我第一句話﹐我覺得直溫暖到心底。我點點頭﹐他說:「我請妳去吃一點東西﹐那邊有一間餐室﹐深夜兩點鐘才關門。」

那是一間很小的咖啡室﹐淺黃色的桌子﹐黑色的牆壁﹐四週很溫暖﹐像一個家。深夜裡這兒已經沒有客人﹐我們在牆邊坐下﹐我們各自要了一杯熱咖啡﹐唱機正在很輕地播唱那首 I Can't Stop Loving You*

我記得那首歌詞:

「我不能停止愛你﹐

我已下了決心﹐

生存在那回憶裡﹐

過著寂寞的日子 ……

我不能停止要你﹐

我已無話可說﹐

祇將我的生命;

寄託於昨目的舊夢 ……」

我失神了﹐我望著虛空﹐心中忽然來了一陣奇怪的感應;我覺得以往自己似乎已得到了一切﹐然而那祇是虛空的。我祇接受別人的愛﹐但是我從沒將愛賜與給別人 —— 在什麼時候我會像那首歌一樣地去痴戀別人?我這樣疑問。


* I Can't Stop Loving You 的另一版本 - by Elvis Presley (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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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想什麼?」他凝視我很久問。

「祇在聽這首歌﹐」我望一望周圍﹐「我喜歡這個地方。」

「深夜裡我常常到這兒來﹐」他說:「坐在角落裡一個人想自己。」

「想些什麼?」

「我的前途﹐我的家庭。」

我奇怪地問:「你的家庭煩惱著你?」

「我們很窮﹐」他看著咖啡杯內的咖啡說:「父母年紀大了﹐弟弟妹妹還小﹐我是最大的一個。我有責任﹐我不得不出來做工作﹐我們不能等著鋨死﹐祇能用氣力工作才能夠生活﹐我們甚至不能夠生病﹐否則 ……」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那種生活﹐他看見我木然地呆望著他﹐他笑一笑﹐問:「想不到我這樣狼狽﹐是不是?」

「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誠意地問。

「沒有人幫過我的忙﹐我也不要別人來幫我﹐」他說:「為什麼我要白白的去接受別人幫忙﹐而且我還有一點我的自尊。」

「任何人都要別人幫忙﹐茫尼﹐」我說:「人不能在世界上獨立。」

他笑一笑﹐笑得很特別。「有許多事情妳永遠不會知道﹐妳像生活在一間溫室裡面﹐我們卻生活在冰窖﹐妳永遠體驗不到外面的境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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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很艱苦﹐」我點點頭﹐「你早上要上課﹐下午要上班﹐直做到深夜 ……」

「還有許多憂慮的事情」﹐他說:「我的家人要吃飯﹐要付房租﹐小的要買奶粉﹐大的要付學費。我們已經窮得很﹐孩子們還是那樣小。我為他們憂慮﹐我覺得我有一個擔子﹐那擔子壓在我的身上﹐永遠放不下來。」

我心中感到很難過﹐我搖著頭﹐幾乎不能相信那一切。

「我要賺錢﹐錢才是我最需要的東西﹐」他咬唇說:「我也許很卑鄙﹐因為我愛錢。」

「那是你的需要﹐我明白。」我點點頭。

「我已經沒有自信﹐而且自卑﹐」他的眸子是沉鬱的﹐當他說話時它們震動﹐「妳和我是同樣的人﹐但我卻是一隻狗。」

「范尼﹐你 …… 別這麼說。」我低聲阻止他。

「我恨別人笑我﹐因為他們看不起我﹐你第一天見到我便笑我﹐」他停止了好一會﹐聳一聳肩低聲說:「所以妳要原諒我那天晚上對妳的粗魯。」

「我沒有怪你﹐我一直沒有。」

他沒有再說什麼﹐我說:「我們談些別的事情好嗎?」

他點點頭﹐但是我們發覺不知道該談些什麼﹐我的心很沉重﹐他靜默著。

後來﹐我們離開了那間咖啡室。我們順著來路回去﹐他送我到家門﹐我搖搖頭﹐結果我們繼續前行﹐我送他到他的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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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樂部的鐵柵已經關上了﹐我吃了一驚﹐他卻走到門邊﹐伸手進鐵柵﹐在門內一手撈到一串鑰匙;他開了門﹐回頭看我一眼。

「再見。」我說。

「妳進來﹐我帶你看看我的地方。」他站在門邊說。

「我能進去?」我呆一呆。

「晚上這兒沒有人。」他說。

我笑著點頭﹐我跟著他走進門去。在斜路旁﹐那兒是三棵椰樹﹐樹下是一個小型的露天洒吧﹐酒吧前面是一塊平坦的草地。他鑽進酒吧﹐我繞到酒吧前面﹐他微笑著在酒吧內對著我。

「這是每週末和星期天工作的地方﹐」他指一指前面﹐「那草地是會員滾球的地方。」

我回頭看著那片草地﹐那是平坦而廣闊的﹐它埋沒在黑夜中﹐我說:「我喜歡這個地方﹐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鑽出酒吧﹐跟我踏上那片草地﹐那草是柔軟的﹐我們在黑暗中踱著﹐彼此都沒有說話。後來我發覺那草地是濕的﹐他立即帶我離開那兒。

後來我們又到泳池的旁邊﹐那兒又有另一個很漂亮的酒吧。我們在游泳池旁坐了一會﹐池水清得見底﹐我看見池內我們兩人的形子。

由池邊繞過去﹐他又帶我到屋子的內部﹐那屋子是白色的﹐裡面有圖書室、酒吧、電話室、桌球室和運動室。我在裡面轉了幾百個圈子﹐幾乎不認識出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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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能參加這俱樂部的?」我問他。

「高級的政府人員。」他說。

我們由室內出來﹐他又帶我走上另一條小路﹐那是很狹的一條﹐兩旁全是樹。我發覺地上是柔軟的﹐我俯頭一看﹐赫然發現地上滿是落花﹐我仰起頭﹐樹頂上全是白色的花﹐我聞到濃烈的花香。

「喜歡這個地方?」他問我。

我巡視著周圍﹐入了迷。他步下石級﹐忽然伸手扶著我的手。我走下石級﹐他看一看握著我的手﹐又無聲地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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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我看見前面有兩個鞦韆﹐落花散在地上﹐鞦韆上全是花﹐我走過去﹐在鞦韆上坐下。

他走過來﹐坐在另外一個鞦韆上。我望著樹頂﹐殘花仍在空中一朵一朵的飄下。

「為什麼花落得這麼快?」我問。

「這是壽命最短的花﹐」他望一望那些樹﹐「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為什麼它們的壽命那麼短?」我又問。

「因為它們不喜歡這個世界。」

我失神了﹐我無聲地凝視著他﹐我的心房在震動。我忽然想告訴他﹐他對我的重要;我甚至要告訴他﹐我喜愛他的一切﹐他的地方、他的言語、他所想的、所做的。

我會記得他所說過的每一個字﹐他所做過的每一件事﹐他所走過的每一個地方 ……

我牢看著他的恨睛﹐那兒散發著奇妙的光輝。然而﹐他的眼睛低垂下去﹐他望著地面。

「太晚了﹐蒙妮坦。」他說:「我送妳出去。」

「是的﹐太晚了。」我點點頭。

他送我到鐵柵旁﹐我跟他道別。我剛離開那兒﹐天下起雨來﹐而且越下越大﹐我向家門狂奔﹐到達家中﹐已經全身濕透了。

我走進臥室脫衣﹐電話鈴忽然響著。我想不到誰還會在深夜打電話來﹐起初以為法蘭基﹐想不去接聽﹐可是轉念一想﹐又抓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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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喂」一聲﹐忽然我呆著﹐我楞了很久才叫出聲來:

「范尼!」

「被雨淋濕沒有?」

「沒 …… 沒有 ……」

「很好﹐」他輕聲說:「晚安。」

「范尼﹐」我突然叫﹐「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史丹利說的。」

「晚安﹐」我緩緩的電話放下。

我奇怪我自己的感覺﹐我高興得想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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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X 日

一早挾了一疊書出門﹐才出門口猛然發覺外面下著傾盤的大雨 ﹐原來昨晚的雨直到今天還沒有停。

我正想回身進屋去拿傘和雨衣﹐一把撐開了的雨傘從門旁伸出﹐遮住了我頭頂的大雨。我回頭一看﹐是法蘭基。

他穿著米色的雨衣﹐那雨衣已經全濕了﹐他的頭髮也是濕的﹐他一手拿傘﹐另一手挾著一疊書。

我知道他一定一早在門外等我﹐而且等了很久﹐我忽然有點心軟了。他很頹喪﹐望著我不說話。

「站在這兒幹什麼?」我冷著聲音。

「別跟我吵﹐蒙妮坦﹐我受不了。」他的聲音輕得像絲一樣﹐他的眸子是低沉的﹐「聽我的解釋﹐請你聽我的解釋……」

「沒有需要解釋的﹐」我反問:「你忘記了你怎樣對我叱喝?還罵我濫交?」

「好吧﹐蒙妮坦﹐」他垂下眼點點頭﹐「我發誓以後不再對妳大喝﹐祇是別不睬我。」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我說:「替我叫一輛車子。」

他的臉頓時現出笑容﹐他將傘交給我﹐冒著雨在路邊截了一輛「的士」。我坐進車子﹐把傘還給他﹐他想坐進車來﹐可是我一手關上了車門。

車開了﹐我看見他立在大雨中望著車子發楞。

回到學校安妮第一個跑過來拉著我說話﹐她一開口便問:「跟法蘭基吵架是不是?」

我瞥地一眼﹐她的消息真靈﹐她說:「蒙妮坦﹐妳心中在想什麼?法蘭基這樣的男朋友也不要﹐妳還想找誰?有錢、漂亮﹐對妳又忠誠﹐到那兒去找第二個?」

我一聽她口氣便知道一定是法蘭基打電話給她﹐叫她來說情。我跟安妮說:「說得他那麼好﹐妳嫁他好了。」

范尼這時正進課室﹐外套與頭髮都全濕了。他坐下後﹐向我這邊望來﹐我向他做手勢拉拉自已的衣服﹐他聳聳肩﹐表示「濕了」。他在上課時打了一個噴嚏﹐我連忙轉頭去看他﹐怕他著了涼。我知道自己很沒有「良心」﹐法蘭基在大雨中等了一早﹐我卻連想也沒有想他一想。

放學時仍下著微雨﹐我站在校門內﹐看見范尼提著雨傘正在我面前走過。我正想叫他﹐他已在我面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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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傘?」他問。

「肯遮我一陣?」

「我們順路。」他將傘伸過來﹐我鑽進他的傘底﹐兩人走出學校﹐我一回頭﹐看見安妮錯愕地牢視著我﹐我向她伸伸舌頭;我知道她轉頭一定會告訴法蘭基。

雨在路面反著銀色的亮光﹐我們在傘下無聲地漫步﹐我覺得有平靜溫暖的感覺﹐世界似乎祇屬於我們兩個。雖然他不像我的情人們那樣地有錢﹐他沒有名譽、沒有地位﹐但他對我重要。

「今天晚上不能散步了。」他望一望天色說。

「那麼下班後到我家來喝一杯咖啡吧。」我對他說。

「不﹐我還是早一點睡。」他立即又說:「也許明天我可以到妳家來﹐明天是我的假期。」

「假期!」我喜悅地問:「那就是說明天下午你有空?」

「我一個月祇有兩天假。」他說:「妳真的歡迎我到妳家去?」

「自然﹐」我說:「放了學立即到我家來﹐我叫阿蓮燒兩個人的飯。」

「誰是阿蓮?」他問。

「我的女傭人﹐」我告訴他﹐「她不跟我住﹐早上來﹐做了晚餐便回去。」

「妳一直雇用著傭人?」他看著我問:「蒙妮坦﹐難道妳不能照顧妳自己?」

「我什麼都不會﹐真的﹐」我聳聳肩﹐「我連燒飯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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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跟我吵﹐蒙妮坦﹐我受不了。」他的聲音輕得像絲一樣﹐他的眸子是低沉的﹐「聽我的解釋﹐請你聽我的解釋……」

「沒有需要解釋的﹐」我反問:「你忘記了你怎樣對我叱喝?還罵我濫交?」

「好吧﹐蒙妮坦﹐」他垂下眼點點頭﹐「我發誓以後不再對妳大喝﹐祇是別不睬我。」

我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我說:「替我叫一輛車子。」

他的臉頓時現出笑容﹐他將傘交給我﹐冒著雨在路邊截了一輛「的士」。我坐進車子﹐把傘還給他﹐他想坐進車來﹐可是我一手關上了車門。

車開了﹐我看見他立在大雨中望著車子發楞。

回到學校安妮第一個跑過來拉著我說話﹐她一開口便問:「跟法蘭基吵架是不是?」

我瞥地一眼﹐她的消息真靈﹐她說:「蒙妮坦﹐妳心中在想什麼?法蘭基這樣的男朋友也不要﹐妳還想找誰?有錢、漂亮﹐對妳又忠誠﹐到那兒去找第二個?」

我一聽她口氣便知道一定是法蘭基打電話給她﹐叫她來說情。我跟安妮說:「說得他那麼好﹐妳嫁他好了。」

范尼這時正進課室﹐外套與頭髮都全濕了。他坐下後﹐向我這邊望來﹐我向他做手勢拉拉自已的衣服﹐他聳聳肩﹐表示「濕了」。他在上課時打了一個噴嚏﹐我連忙轉頭去看他﹐

怕他著了涼。我知道自己很沒有「良心」﹐法蘭基在大雨中等了一早﹐我卻連想也沒有想他一想。

「妳應該學。」他說﹕「生活不能依靠別人。」

「洗米會弄斷我的指甲﹐」我伸手給他看﹐「我修一次手指甲要化兩塊錢。」

他看著我的手忽然不說話﹐然後他笑了。他笑得很特別﹐我不知道說錯了什麼﹐我怔怔地看著他。

「兩塊錢妳修一次指甲﹐」他笑著搖頭﹐「但兩塊錢我們要買一家人一天的伙食。」

「范尼 ……」我失神地哽咽著﹐「我抱歉﹐我不應該 ……」

「沒有什麼可以抱歉的﹐」他溫和地看我一眼說﹕「我們祇是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讓我嘗試理解你﹐范尼﹐讓我接觸你的世界。」我誠意地說。

「妳有機會的﹐日子還長著。」他最後說。

我們走到我的家門﹐他正想與我告別﹐我忽然看見法蘭基站在門口。他仍穿著那件雨衣﹐楞楞的站在雨中﹐我臉色微變﹐他卻向我與范尼走來。

「蒙妮坦﹐妳一定要聽我說話﹐妳聽我一次 ……」他對我死纏著。

范尼呆在一旁﹐我不得不硬著頭皮介紹。范尼跟他握一握手﹐我告訴范尼法蘭基是我們的「同學」。

「我是用傘遮她回來的﹐法蘭基﹐」范尼忽然像替我向法蘭基解釋似地說﹕「現在我走了。」

范尼說完便走﹐甚至沒有跟我說「再見」。我很生氣﹐把氣撒在法蘭基身上。

「看﹗我多濫交﹐又是一個﹗」我狠狠對法蘭基說:「還纏著我幹嗎?橡皮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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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完便進屋﹐我看見法蘭基痛楚的眸子。回到廳內我又有點歉意;我是不該對法蘭基這樣大嚷的﹐他畢竟不是我的仇人。

但是我感到他討厭﹐至少他不應該呆等在我門口 —— 我不知道范尼又會作怎麼樣的想像。

晚上森美打電話來﹐我拒絕了他的約會。不久﹐彼得又來電話約我到夜總會﹐我又拒絕了。彼得故意告訴我一個消息﹐說艾迪已找到一個女朋友;我知道彼得的意思﹐他一向以為我鍾情艾迪﹐其實我聽了毫無感觸﹐艾迪除了臉孔像「皮里士禮」* 外﹐簡直一無是處。

安妮晚上來找我﹐一進門便開門見山。「我是來替法蘭基說話的。」

我在梳發上坐下﹐她在我面前叉一叉腰說:「蒙妮坦﹐跟妳做了那許久朋友﹐今天才知道妳這樣沒有良心﹗」

「怎麼?安妮?想剁了我是不是?」我瞥她一眼問。

「噢﹗妳﹗」她的怒氣一消而散﹐笑著坐在我身邊﹐抓著我的手臂問:「告訴我﹐要老實。難道妳一點也不喜歡法蘭基?」

我想一想﹐點點頭。「我喜歡他﹐安妮。」

「那麼妳為什麼這樣對他?妳知道﹐他打了許多電話求我來說﹐我被他的話弄得也傷心了﹐」安妮告訴我﹐「他是真的愛妳的﹐知道嗎?」

我點點頭。「但是﹐我對他的不是愛。」

「妳想說妳愛范尼﹐是不是?」安妮正一正臉色﹐「妳要想一想﹐做任何事﹐妳總要有一個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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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五六十年代猫王 Elvis Presley 瘋摩了全世界的少女


I Beg of You - Elvis Pres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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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慮過﹐我也想過﹐」我走到窗畔﹐看著窗外的傾盤大雨﹐我說﹕「我記得有一次我跟法蘭基去看恐怖片﹐我感到害怕﹐我拉緊著法蘭基的手﹐我靠在他身旁。他用手臂圍繞著我﹐我感到安全﹐我感到我需要他 ……」

安妮牢牢地看著我﹐傾聽著。我又說:「也有一天﹐我跟范尼在一起喝咖啡﹐他對我呼叫﹐他罵自己是一隻狗﹐是一個奴隸﹐他過著的祇是那種『俯首稱是』的侍者生活。他對我憤怒地狂呼﹐但是在他的眼中﹐我知道他軟弱、他孤獨、他自卑﹐他在掙扎﹐在強硬地生活﹐他需要別人的體諒和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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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身來﹐微笑地望著安妮﹐安妮失神了。

「在那個時候﹐我知道﹐而且我決定 ……」我低聲告訴安妮﹐「生活並不是為了自己﹐愛並不是祇是接受﹐而還要賜與。」

安妮緩緩地站起來﹐她的眸子在放射著感受的光芒。

「蒙妮坦﹐妳在什麼時候有這種感受的? ……」她不置信地問。

「在這些日子裡。」我點點頭﹐「沒有人教我﹐我自己知道的。」

「妳 —— 真的愛他?」

「他 —— 需要我。」我誠心地說:「雖然我也需要別人﹐但讓別人來需要你﹐這會比你需要別人更有價值 ……」

安妮沉思一會﹐搖搖頭。「我為法蘭基難過。」

「我對他抱歉﹐」我說:「但是他自私﹐他祇想佔有我。」

她走到門邊﹐我握著她的手。「安妮﹐妳明白我?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妳應該明白我。」

「我明白﹐真的明白妳。」她微笑著點頭﹐「我相信妳是對的。」

—— 我相信我是對的﹐我一定是對的。我將這一切記在日記上﹐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答案﹐去證明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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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月X日

雨今天停了。

范尼今天穿得最票亮 —— 一件白襯衫。他穿白襯衫是最漂亮的﹐這證明我不是為了他的外表而對他好感。放了學我和他並肩回我的家去﹐他把我的書本都放在他的 航空袋* 內﹐我開始感到他已對我關懷。

回到家裡﹐一進門我便大叫阿蓮﹐叫了半天沒有人應﹐我走進廚房﹐連阿蓮的影子也沒有。我猛地記起今天禮拜三﹐阿蓮上星期便向我請假﹐她說要去參加一位姊妹的婚禮。我想起廳外的范尼﹐渾身來了一陣冷顫。

「怎麼了 ——?」我走進客廳﹐范尼見了我的臉色奇詫地問。

「我們 …… 我們出去吃午餐好嗎?」我期艾地說。

「為什麼?」

「傭人請假﹐我忘了。」我在梳發上頹喪地坐下。「我不會燒飯﹐你是知道的。」

「冰箱裡有沒有食物?」他問我。

「總有的﹐但 …… 那是生的。」

「來﹐站起來﹐」他把我從梳發拉起﹐將我推向廚房﹐「現在是妳的機會﹐妳去燒一餐。」

「什麼?要我去燒飯﹗」我嚷起來﹐「那 …… 怎成?」

「我幫妳。」他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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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的中學生最時髦是用泛美航空公司的旅行袋作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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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走進片房立即便忙了手腳﹐范尼在冰箱內尋到半隻凍雞﹐一些蕃茄和馬鈴薯﹐我到處找盛米的米箱﹐結果還是他替我找到了。他將米盛在鍋子內叫我去洗米﹐我將水放進鍋內用力洗擦著。

他聽見聲音忙跑過來大叫:「曖﹐現在不是叫妳洗衣服﹐雜怪你洗斷指甲。」

他將鍋子取去﹐自個兒在一旁洗米。後來他說:「替我削薯皮吧。」

我點點頭﹐抓起刀向馬鈴薯削去﹐才刨一下﹐馬鈴薯已削去了一半。他無奈地搖搖頭﹐在我手中奪去了刀子。


本週上傳 (51頁 - 63頁) - 蒙妮坦日記 - 蒙妮坦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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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是到客廳去吧﹐小姐。」

「你是男人﹐我不相信你會燒得比我好。」我說:「好吧﹐等著看你的﹐還不是荷包蛋。」

「好吧﹐看我的。」他笑一笑。

我抹抹手。聳聳肩走出客廳。我坐下一會﹐又跳起來佈置餐桌﹐我鋪上枱布﹐又把一瓶鮮花放在桌上﹐最後又放碟子碗筷。最後我坐下看雜誌﹐沒一會我聞到很香的雞味﹐又一會﹐他棒著一大盤雞出來了。

「是不是咖喱雞?」我跳起來。

「我找不到咖喱。」他笑一笑﹐「來吧﹐來幫忙吃吧。」

「沒咖喱的雞一定不好吃。」我故意說:「但是是你做的我就嚐嚐。」

我坐下用筷挾了一塊雞咬一口﹐我頓時意外地呆住﹐那味道比阿蓮的要好上十倍﹗我睜睜眼睛﹐他笑了起來。

「我一向以為阿蓮的菜是燒得最好的﹐」我說:「現在她遇到敵手了。」

「我由十歲就開始自己煮自己的飯﹐」他說:「因為家中窮﹐爸爸和媽媽出去做工賺錢﹐我不但要照料自己﹐還有我的弟妹。燒飯並不很難﹐我是自己鍛練出來的。」

我替他盛了飯﹐我們相對吃那蝶雞﹐我的胃口特別好﹐吃了兩碗半。吃了飯我跟他一起收拾﹐又一起洗碗﹐我一下手就滑跌了一隻﹐他又把我推出廚房。我知道他心底一定在笑我﹐因為我想裝能幹﹐卻處處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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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了碗﹐我們一起坐在地毯上聽唱片。他靜聽著唱片內的詞句﹐我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看畫報。一切很平靜﹐而且我喜歡那種平靜。在平日﹐我便會覺得生活的枯燥﹐便得打電話給人出去玩﹐但是今天﹐我享受那種寧靜﹐而且珍惜它。

我從畫報上抬起頭來﹐他正聽得出神﹐我看著他的雙眉、他的眼晴、他的鼻樑﹐還有他的嘴唇﹐我更注意到他頸上有一點很小的雀斑。

我正凝視著﹐他突然醒覺過來﹐他看著我﹐我們彼此有一秒鐘的失神。

「謝謝妳給我一個偷快的假日﹐」他對我說:「但是我知道妳一定感到枯燥。」

「不﹗」我立即搖頭﹐「為什麼你會這樣說?」

「假如妳不是陪我﹐妳今天一定有許多節目。」他說:「跟我在一起﹐我沒有汽車、沒有能力請妳到夜總會﹐也不能請妳到高貴的地方去 ……」

他的話令我聽來很難過﹐我垂下眼﹐輕聲問:「妳以為我是那種祇愛玩的女孩子?」

「我知道妳有許多男朋友﹐」他很緩慢地說:「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跟他們比﹐我覺得妳對我很好 —— 比其他的人好﹐這是不應該的﹐蒙妮坦。」

「我不明白﹐茫尼﹐我一點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含糊地搖頭。

「我窮﹐妳知道嗎?」他凝視著我﹐「我是不配跟妳在一起的。我以前並不是討厭妳﹐我很想接近妳﹐但是 …… 我制止著自己。」

「為什麼制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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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坐在寶座上﹐我只生活在地底﹐假如我伸張脖子﹐我也看不到你的雙腳。」他低下臉﹐「我是不配跟妳交朋友的﹐不配妳﹐我不配跟所有的人交朋友。」

我看了他很久﹐我輕息地說﹕「范尼﹐我想起很久以前爸爸告訴過我的一件事情﹐你聽著。」

他緩緩抬起眼來看著我﹐我說﹕「我父親是銀行的董事﹐那是現在。可是你知道他年輕的時候在國內做的是什麼?他祇是一個銀行練習生。他曾告訴我﹐那時他很窮﹐除了一箱衣服外什麼都沒有﹐一次他病了﹐沒錢看醫生﹐一個比他更窮的朋友賣了自己的手錶替他買藥吃。他的病好了﹐他決心向上爬﹐爭取自己生存的機會。現在﹐他很有錢﹐但是他常常對人說:『要體諒窮人﹐待越窮的人應孩越真誠。』我常常聽他這樣講﹐聽慣了﹐永遠記得 —— 這是我爸爸的故事。」

他沒有說話﹐靜止了很久﹐很久。我看他一眼﹐我又說﹕「我還永遠記得爸爸的另一件事﹐他常說人生就像在走一條路﹐那條路有高山有低坡。當你走上高坡﹐越上山嶺﹐那是你富有的時候;但是高坡山嶺有盡頭﹐你達到了高峰﹐你一定仍然向前走﹐這時候你就必須走下低坡﹐於是你會發覺一切富貴榮華全是一場夢。」

他牢牢地看著我﹐他的眼中有啟發性的光芒。我笑一笑說﹕「你現在在低坡上﹐但是你不用擔憂﹐你會向前走﹐生命一定會帶你向前走﹐你走盡低坡使是高峰了。」

「蒙妮坦﹗」他忽然低嚷起來﹐「我從來沒有想到妳懂得這許多﹗」

「不是我懂得﹐我祇是引述我爸爸的話﹐」我告訴他﹐「爸爸每當那些窮朋友來借錢的時候總這麼說﹐他把錢借給他們﹐就說這些話安慰他們。爸爸是很體諒的﹐祇要別人有困難﹐他一定會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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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對﹐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深刻地說。˙

「他還說﹐要是你祇有一毛錢﹐另一個身無分文的人要你幫助他﹐你便應該把那毛錢送給他。」

我告訴范尼﹐「我起初不認為他的話對﹐但是現在我知道他很對。」

「為什麼?」他奇詫地問。

「如果你要我幫助﹐我會把最後的一分錢給你。」我坦直地說。

他觸電似地震動一下﹐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臉上是一片木然。我莫明地對著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不會要妳幫助的﹐我不會要任何人的幫助。」他突然說。

「人是不能單獨生存的。」我說:「難道你不知道?」

「我會靠自己的手去創生命﹐靠自己的手去活﹐」他伸手在我面前一幌﹐「我會往上爬﹐會去找錢﹐雖然我窮﹐但我還有自尊。」

「你有自尊﹐我知道。」我點點頭反問:「你為什麼不當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接受了幫助;事後你再去幫助別人?」

他想了一會﹐決斷地說:「我會去幫助別人﹐但我不要別人的憐憫。」

「但除了憐憫還有同情。」

「我也不要同情﹐那令我自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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