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妮坦日記

名作家依達這本在六十年代風靡香港的小說﹐ 創報章連載先河和一度拍成電影的流行作品﹐ 在今天竟然消失得如此徹底。 在號外創辦人作家鄧小宇的努力下﹐ 加上依達和這本小說的插圖名畫家董培新先生慷慨應允﹐ 蒙妮坦的日記終於可以重現了。

蒙妮坦日記全文 (63頁 - 92頁)

《蒙妮坦日記》

原著全文

〈上接 P.62〉


「好吧﹐范尼。」我笑著伸一伸手﹐「那我只有等著你來幫助我了﹗」

「我會的﹐如果妳有需要我的一天。」他說得很真誠。

我將他那句話牢記著﹐我在想﹐也許﹐我真的會有需要他幫助的那一天。

「我們去看一場戲好嗎?」他說:「我請妳。」

結果我跟他到一間 二輪戲院* 去看一場戲﹐他買的是一塊半的票子﹐我買了兩包糖。我們坐在戲院內看戲和吃糖﹐我感到生活的簡樸與完滿。

散場出來已是傍晚﹐我們踏著黃昏的夕陽在路邊漫步。我們走了漫長的一段路﹐他送我到了家門﹐他說:「謝謝今天的一切﹐蒙妮坦。今天我發覺一件事 —— 妳並不驕傲。」

「你以為我很驕傲?」

「我曾這樣以為﹐」他思索一下問:「如果妳不嫌骯髒﹐我願意下一次我的假日請妳到我的宿舍去。我讓妳看看我的生活﹐妳願意?」

「我當然願意。」我點點頭。

「我的宿舍內什麼都沒有﹐祇有書桌和一架唱機。」他說。

「我還是會來﹐先謝謝你的邀請。」

他看我很久﹐笑一笑﹐然後跟我說再見。我望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我才走進屋子。

我回憶著今天的一切﹐我發覺我熱愛生命。我感到真正由心底發出的快樂﹐那是金錢所購買不到的。


本週上傳 (51頁 - 63頁) - 蒙妮坦日記 - 蒙妮坦日記

 外語片在首輪戲院上映後隔兩三個月會在些設備較差的「二輪戲院」重映,票價當然較便宜,

當年旺角彌敦道的麗斯戲院 (左邊黄色那間) 便是其中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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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 X 日

今天收到法蘭基的一封英文信﹐我拆開一看﹐上面寫得很傷心。那是很短的一封:


「蒙妮坦:

我今天才知道我是一個傻瓜﹐我以為妳在乎﹐然而﹐我對妳根本值不了什麼。妳傷了我﹐但我也會去傷別人﹐我不會死﹐希望妳找到妳的快樂。

記住﹐蒙妮坦﹐離開妳的不是我﹐是妳離開我。當妳有一天需要我﹐祇要撥一個電話﹐我便會立刻在妳的身邊。

愛 —— 法蘭基」

 

我抓著那封信靜止了很久﹐我不知道心中有什麼感覺﹐我並不很傷心﹐但我很不安寧。

 


他說我傷了他﹐也許我真的傷了他。我還記得不久以前他曾要求我跟他到英國去﹐他想得那樣長遠﹐那樣美滿﹐卻又那樣天真。我粉碎了他的夢﹐我承認這一點。

可是我早知道我會有傷他的一天﹐現在這樣地結束﹐反而比較好。

我不明白自己的情感﹐我不愛他﹐但是我又不想去傷他。他對我太好﹐他的愛也許是真誠的﹐因為他從來沒吻過我﹐或做我不喜歡的事情。—— 對我來說他是最誠意的一個。

他沒有再打電話來﹐我記起他呆立在雨中的樣子﹐心中有一點內疚。

在學校我沒有跟范尼談話的機會﹐晚上他卻打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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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做什麼?」他一開始便問。

「看電視﹐」我問:「你在做什麼?」

「剛走了一批客人﹐抽空打電話給妳。」他說:「妳知道我今天共調了多少杯酒?」

「多少?」

「二百三十一杯半。」

「誰要了半杯酒?」我奇怪地問。

「是我偷偷地喝了半杯﹐」他笑了﹐「我因為口渴。」

「偷一杯給我。」我取笑著說。

「好吧﹐」他說:「哪﹐妳伸過手來﹐我傳過來了。」

「謝謝﹐」我大笑﹐「我聞到酒味了。」

他笑得很厲害﹐我問:「現在還有多少客人?下班沒有?」

「還要做三個鐘頭。」他突然說:「噓 —— 領班來了﹐我掛線了。」

「曖 ……」我叫著﹐他已收了線。

我失望地掛上電話﹐我以為他一定會再打過來﹐可是﹐他一向沒有再打來。直到十二點半﹐我上床。剛睡下﹐電話鈴晌了。

我立即奔去接聽﹐果然是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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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妮坦?」

「范尼?」

「在做什麼?」他又問。

「正上床。」

「我才下班﹐」他說:「沒有什麼 —— 祇是來說晚安。」

「謝謝。」

「晚安。」

「曖 ……」我叫著﹐他又收了線。

我聳聳肩﹐笑著上床。我忽然忘了法蘭基給我的煩惱。

 

X 月X 日

早上收到爸爸從美國寄來的航空信﹐他說他將很快的會把兩千美金寄過來﹐並且他還囑咐我必須用功唸書﹐因為畢了業﹐他立即要我到美國去繼續讀書。

我簡直沒有到美國去的念頭﹐我喜歡香港﹐所以我永遠不會離開。

下午我一個人在家中看書﹐有客人來找我﹐我走出客廳﹐竟然是貝姨﹗

貝姨穿得很漂亮﹐一套很大方的深色衣服﹐中年婦人的髮型﹐還有巨型的手袋。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永遠不會蒼老﹐她永遠是那樣美麗﹐她的膚色永遠是那樣的哲白。她的真實年齡﹐人概在四十以外了。

「我要去買東西﹐順路來看看妳﹐」她問我﹐「妳的那個男朋友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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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方法一點也不對﹐」我回答她說:「妳叫我擺架子﹐他根本不理睬﹐妳叫我耍手段﹐他根本不在乎。」

「噢 ——?」貝姨很奇怪地望住我。˙

「但是﹐」我笑了笑﹐點一點頭﹐「我終於成功了。」

「妳用的什麼方法?」她興緻地問。

「沒有用什麼方法﹐」我答:「我祇用同情、瞭解和鬧懷。」

她怔怔地看我好一會﹐問我:「妳戀愛了?」

「我不知道﹐也許是的。」我坦誠地點點頭﹐「我以前沒有愛過。」

「他叫什麼名字?」貝姨關懷地問。

「范尼。」

「那妳以前的男朋友們該怎樣辦?」她又問我。

「都推卻了﹐我覺得沒有意思。」我說。

「噢﹐」貝姨會意地笑一笑﹐「他是什麼人的兒子?」

「他什麼人都不是﹐」我說:「他沒有錢﹐他很窮。告訴妳也許會笑﹐他是我的同學﹐課餘他在一個酒吧裡工作。」

「嗄 ——?」我看見貝姨不置信的聲音﹐她瞪著眼﹐「妳說 —— 妳指的是侍者?」

「比一般侍者能幹﹐」我說:「他能調各種各樣的酒。他很動力﹐靠自己的手生活﹐他有一點自卑﹐但那很好﹐那表示他並不驕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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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妮坦﹗妳怎麼了?」我看見貝姨極認真地沉著臉﹐「妳怎能跟這種人交朋友?妳知道妳爸爸是什麼地位的人?將來他怎能忍受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侍者?」

我呆呆地看貝姨好一會﹐我的笑容低沉下來。「貝姨 —— 妳的意思﹐妳反對我 ……」

「自然反對﹗自然反對﹗」她握一握拳﹐「我最瞭解妳母親﹐還有妳爸爸﹐他知道了不氣死才怪﹗妳怎麼這樣沒有頭腦?」

「難道 —— 愛要分階級?」我反問﹐「爸爸不會看不起窮人。」

「妳得想一想自己﹐至少妳也該想一想﹐」貝姨告訴我﹐「戀愛的結果是什麼?自然結婚﹗妳能嫁一個侍者為妻?」

「自然﹐」我說:「到那個時候我自然會嫁。妳難道不知道?媽媽嫁爸爸的時候﹐爸爸不是窮得什麼都沒有?」

「那不同呀﹐」貝姨爭辯著﹐「你爸爸有學問﹐又肯爬﹐他當然有出頭的一天﹐那怎能跟一個做侍者的比?」

「妳別侮辱他﹗」我低叫起來﹐感到憤怒。

「我沒侮辱他﹐我說的是實際﹐」貝姨說:「一個做侍者的永遠是侍者﹐即使加薪水﹐也加不了一百幾十﹐最多升一個領班﹐又有什麼用?」

「這樣說窮的人永遠不能結婚了?」我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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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的人嫁窮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看她一眼﹐閉一閉眼﹐問:「妳的意思是反對我了?」

「不但反對﹐還要阻止。」她說。

「好吧﹐那麼我們是敵人了﹗」

我氣忿地離開她身邊﹐坐在遠遠的梳發上。我抓起一本雜誌翻看﹐不再看她。

她坐過來﹐逗著我說:「我不是來跟妳吵架的﹐跟我去買東西。」

「不去。」我沉著聲﹐不再理她。

「好吧﹐我是過來人﹐妳自己想想﹐」她覺得沒趣﹐對我說:「我走了。」

我讓阿蓮替她開門﹐我送也不送。貝姨一直對我好﹐想不到她這個人會這樣勢利;至少﹐她知道我喜歡范尼﹐她便不應該說這種話﹗

晚上我跟平日一樣地到他的俱樂部門口去﹐我們一起散步﹐今晚有月光﹐我們在銀光下漫踱。

他問我:「妳喜歡月光?」

「喜歡。」

「為什麼?」他又問。

「因為月是銀色的。」我說。

「在我很小的時候﹐」他望著月光低聲告訴我﹐「每天晚上我總愛望著黑夜裡的月亮﹐我那時候很天真﹐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拿到月亮﹐無論怎樣困難﹐無論我要怎樣地艱辛﹐我會盡一切能力去拿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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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想得到它?」我有點奇怪。

「因為它是銀色的﹐」他輕聲說:「那一定很值錢。我很想佔有它﹐這樣我們一家不用再捱窮 —— 妳不覺得可笑?」

我看看他﹐他又說:「後來我自然知道誰都得不到月亮﹐但我仍然當它是一個目標。蒙妮坦﹐我現在祇有一個目標﹐那是錢。錢﹐永遠是錢﹐我為了錢而生活﹐也為了錢而工作﹐妳知道嗎?」

「但是有許多東西是比錢更可貴的﹐范尼﹐」我說:「錢不是生命﹐生命中包含著比錢更值得珍惜的東西。」

「妳自然不知道﹐而且妳永遠不會瞭解﹐」他搖搖頭﹐「妳富有﹐當然不用為錢而擔憂﹐祇有窮人知道金錢的可貴。」

「為了錢﹐你願意放棄一切?」我問他。

「沒有錢也就沒有生命。」他說。

我有一霎那的失神﹐他曾說過他愛錢﹐然而我想不到他竟把錢比作生命。

「如果我有錢﹐蒙妮坦﹐」他注視我一會﹐對我講﹐「那麼我可以像妳那許多男朋友一樣帶妳去車兜風、上夜總會、看戲、到所有高貴的地方 ……」

「我跟你做朋友﹐想要的不是這些﹐范尼。」

「妳跟他們在一起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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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但不是快樂。」

他有些疑惑。「為什麼?」

「那種生活祇是表面的歡悅﹐但不是心底的。」我說:「我需要的是心底的歡悅﹐我喜歡寧靜。」

「跟我一起妳有快樂?」

我點點頭。他問:「—— 為什麼?」

「快樂是解釋不出來的。」我說。

他看得我很深切﹐我的確知道我得到了快樂。雖然我不能解釋﹐但我能感覺到。

我會盡力去維持這一份快樂。

 

X 月X 日

安妮來找我﹐她一見我便說昨晚看見法蘭基。

「為什麼要提起他?」我發覺安妮的語氣有些奇怪﹐我問她。

「昨晚我去看九點半的尾場電影﹐」安妮說:「散場時已快十二點了。我正想穿過馬路﹐看見法蘭基的跑車飛馳電掣地在路面直撞﹐法蘭基駕車子﹐身旁坐了一個女人﹐車後還高高坐著另兩個女子。她們的頭髮被風吹得迎面飛揚﹐還在格格尖笑。」

「認識那三個女人?」我問安妮。

「不認識﹐」她搖搖頭﹐「她們都 —— 不像正經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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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法蘭基又開始玩舞女了﹐以前他常鑽在舞廳裡﹐後來我令他改變過來﹐可是現在﹐他又變回了原樣。

「蒙妮坦﹐」安妮說:「法蘭基真的變了﹐難道 —— 妳不認為該負一點責任?」

「我應該負什麼責?」

「他是為了妳﹗完全為了妳﹗難道妳不知道?」安妮理直氣壯地說:「誰都知道他以前常將錢花在舞女身上﹐後來認識了妳﹐他連舞廳踏也沒有踏進過一步﹐現在 ……」

「難道是我叫他去玩舞女的?他有的是錢。」

「妳沒有叫他﹐但是妳令他去玩﹗」安妮直截地說:「妳雖然不愛他﹐那麼連跟他做一個普通朋友也成問題?」

「我一向對他像普通朋友﹐」我說:「但是他想佔有我。」

「蒙妮坦﹐我發覺妳一點良心也沒有﹐」她毫不遮瞞地說:「就算他想佔有妳﹐難道他愛妳是一種罪?難道因為他愛妳所以妳恨他?」

我沉默了﹐安妮的話令我自責﹐我想不出法蘭基錯誤的地方﹐然而要我再跟他成朋友 —— 我發覺那是不可能的﹗

「安妮﹐假如我再跟他在一起﹐」我說:「我會更令他痛苦 —— 因為我永遠不會愛他。」

「就是為了范尼?」她抬起眼問我﹐「為了他連所有的朋友都不要了﹖」

「妳不明白﹐安妮﹐」我在她身旁坐下﹐輕聲告訴她﹐「從前我今晚跟這個出去﹐明天跟那個約會﹐我祇知道玩樂享受﹐但是現在我發覺了我要的不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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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的是什麼?」

「跟他在一起﹐」我答:「單獨在一起﹐就是這樣。」

「我為法蘭基難過﹐我同情他。」安妮衷心地說。

「他會找到他愛的人的。」

「妳自私﹗」安妮低嚷著﹐「妳說法蘭基自私﹐其實自私的是妳。以前妳需要他﹐妳老跟他在一起﹐現在妳祇要范尼﹐妳就傷他。蒙妮坦﹐妳怎能這樣對待別人?」

「安妮 ——」我噤聲了﹐我深深的沉思一會﹐我低聲說:「安妮﹐我知道我傷了他﹐我心底也並不好過。我以前需要他﹐因為我孤獨﹐那天他要求我跟他到英國去﹐我忽然 —— 忽然發覺他對我的期望﹐從那天起我便知道我總會傷他……」

「就是因為妳一點也不愛他?」

「我不明白自己對他的情感﹐我有時想念他﹐有時覺得他對我好﹐有時為他可憐﹐」我說﹕「但那不是愛。我決定早一點離開他﹐這樣會比較好。」

安妮沒有再說些什麼﹐最後她祇說:「我總覺得妳很對不起法蘭基﹐妳累了他。」

也許我對不起他﹐但我不承認我累了他;他現在玩舞女﹐那是他自己該負的責任。安妮在我家吃了晚飯﹐飯後我跟她兩個去看了一場九點半。

今天週末﹐根本買不到票﹐安妮與我在門口等人退票。後來一個青年過來問我們是不是買票﹐我們爭著要﹐那人把兩張票子讓給我們。那個人很溫文﹐戴一副黑邊眼鏡﹐臉很清秀;看戲時他坐在安妮旁邊﹐後來竟與安妮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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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人是在一間藝術學院學雕塑的﹐叫歐理德。他說話溫和得很﹐相信安妮很喜歡他。那套戲是田納西.威廉斯的「青春鳥」*﹐田納西的作品永遠帶著「狂」性﹐許多人不喜歡﹐但是我喜歡。

回到家中已十二點多﹐電話鈴在晌著。我接起一聽﹐果然是范尼。他仍在酒吧上班﹐他說他已打過六次電話來﹐都沒人接聽 —— 他沒有問我上了哪兒﹐我喜歡這樣。

但我還是告訴他跟安妮去看戲﹐我告訴他片名﹐他說這種片子會看壞人。我說等他下班去散步﹐他說週末要做到深夜一點﹐叫我睡覺。我約他明天一早在門口等我﹐我帶他上教堂。


X 月 X 日

早上帶了唸珠出門﹐范尼已在門外等我。我們沿著公園旁的小路走向教堂﹐做彌撒的人很多。

「為什麼妳信教?」他問我。

我奇怪他會這樣問﹐我反問他:「你從來沒有進過教堂?」

「我沒有信仰。」他說:「我祇相信自己。」

「宗教信仰祇是一種寄託﹐」我說:「很小的時候我看見那些人對著聖母像下跪覺得他們可笑;後來我發覺一個人應該有一點信託﹐至少信教可以令心中的事情有一些期望。」

「妳信了教﹐妳有沒有實現過妳的祈望?」他望著我問。

我想起上星期我曾在教堂內為范尼祈禱過﹐現在他竟和我一起到教堂來了。


* 田納西.威廉斯的名劇《青春鳥》, 描述過氣電影女星跟她的男朋友回到國家南部的故鄉, 希望利用她的美色和名氣,  狠狠地向當地的貪污鎮長敲一筆養老金。本片探討人心的險惡詭詐相當深刻有力, 令人看後感到心寒。


由 Geraldine Page 和 Paul Newman 主演的《青春鳥》電影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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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是的﹐我的願望實現過。」

我們走進教堂﹐裡面已經擠滿了人﹐我祇站角落﹐默禱的時候我跪在地上﹐他並沒有跪﹐俯著頭看著我。

出了教堂他說:「如果我有困難﹐我一定不會像妳那樣地下跪﹐我會靠自己去解決它。跪著祈禱解決不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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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一笑。「我不為宗教而跟你吵架。」

我們步行回家﹐經過「維納」飯店﹐我拉他進去﹐說請他吃俄國午餐。我們吃了「薩哥斯加」*﹐結賬的時候他要付賬﹐我制止了他。

「讓我付﹐是我叫你來的。」我將錢放在桌上﹐拉了他便走。

出了餐廳他一直沉默著。我奇怪地問:「—— 你怎麼了?」

「妳這樣做﹐就是說我沒有資格請妳吃一頓飯?」他看看我﹐「也許我祇有資格請妳喝一杯咖啡。」

「范尼﹗」我低嚷起來:「你不應該這麼說﹗我們如果是朋友﹐那麼便不應該劃分這樣的界線。」

他不再說什麼﹐我發覺他的自專心很強﹐同時他也極易自卑。我跟他逛了一會馬路﹐走過「連加佛」*﹐我看見一件羊毛衣是新到的﹐於是我進去買了它;他一聲不晌地站在旁邊看我買﹐出了公司他又罵我「浪費」。

我送他到俱樂部門口﹐因為他三點要上班。分手前他告訴我﹐明天是他的假期﹐要我到他的宿舍去玩玩。

「我先告訴妳﹐我住的地方很小。」他再三說。

「我還是喜歡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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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kuska 是俄式冷盆,以前香港的俄式餐廳除了凍肉之外,碟中央還放上薯仔沙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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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圖中間光亮那座大厦是舊 Lane Crawford,現在是中環置地廣場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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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說了再見﹐他的眼睛仍然流連在我的臉上﹐很久﹐他才走進門去。

我緩緩走回家去﹐阿蓮仍在等我吃飯﹐我跟她說以後不必等我﹐叫她儘管先吃;她是個很好的傭人﹐從來不肯先吃。

坐下不久﹐有人按鈴。我過去將門一開﹐我呆了一呆 —— 竟是但尼﹗

他跌傷腿後我只去見過他一次﹐以後便沒有再見他;想不到他的傷好得這麼快。我看一看他﹐原來他扶著一條拐杖。

「咦?但尼﹗」我低叫起來﹐「你的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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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才拆了石膏﹐蒙妮坦﹐」他情深地望著我﹐「—— 我能進來嗎?」

「當然﹐來。」我開了門﹐他一拐一拐的走進來﹐我知道他一定一起床就來看我﹐共實他的腿還不能走。我連忙扶著他﹐將他安頓在梳發上。

「你的腿根本沒有好﹐怎麼來看我?」我說:「你媽媽知道了 ……」

「她並不知道﹐」他微笑著﹐「我叫一輛車子﹐很容易就來了。我要來看妳﹐我簡直等不及了;妳來看過我一次﹐以後﹐就沒有來過 —— 我想念妳﹐蒙妮坦 ……」

他天真而純凈的眸子牢望著我﹐我無聲地低下眼睛。我知道但尼喜歡我﹐但是在我的眼中他還像一個孩子;被母親溺愛壞的孩子。

「蒙妮坦﹐妳怎麼不看看我?」他說:「我是來看你的。」

「就是這樣你看我﹐我看你的?」我笑著問。

「就是迸樣。」他的話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成份﹐我忽然愕了。

但尼凝視著我﹐忽然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我要告訴妳一件事﹐妳永遠不會知道的事 …… 蒙妮坦﹐妳是不是聽著?」

「我聽著。」我疑惑著他想說什麼。

「我這些日子來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我不能肯定﹐」他緩慢地說:「但是在我養傷的那一段時期中﹐我仔細地想過﹐於是我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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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了什麼 —— 但尼?」

「我愛妳﹐我愛妳﹐就是這樣。」他爽直地說。

「不﹗不﹗但尼﹐你不能這樣說﹗」我低叫起來﹐「這並不是真的﹗你不可能愛我﹐你絕對不可能愛我。」

「為什麼?妳怎麼會這樣說?」他驚愕地直視著我﹐「難道 ——」

「但尼﹐我們在一起那麼久﹐我們祇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從來沒有涉及愛情 ……」

「妳不知道愛情是從友誼發展而來的嗎?」但尼笑一笑﹐「我們以前是最好的朋友﹐其實我已經愛上妳﹐祇是我沒有發覺﹐有的時候我很不懂事﹐我像一個孩子;但是我會想 ……」

他說著又說著﹐他仍然是那樣的純真﹐他以為他愛我﹐那樣就是一切 —— 他甚至沒有想到我是不是愛他。

我發覺我又沾上了煩麻﹐而且我發覺我又將去傷害另一個愛我的人。

「我抓著妳的照片﹐我在想﹐」他輕聲說:「有一天我們將在一起﹐如果我沒有妳﹐我就不知道生命的意義 ……」

「你錯了﹐但尼﹐」我說:「你絕對不能愛我﹐因為 ——」

我看見他的臉迅速地低沉下去﹐我忍著心說:「因為我並不愛你。」

他失神了;他的手下垂在半空﹐我看見他僵直著。他不再說話﹐呆了好一陣。我不知道我該怎樣說話﹐他突然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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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尼 ……」我低叫著。

他一拐一拐的支撐到門口﹐他開了門。我急步奔上去﹐伸手扶住他。他垂下臉﹐用身背著我。

「但尼﹐請你不要這樣﹐你一定要明白我 ……」我傷感地說。

他漸漸回過身來﹐我猛然看見他在哭。我呆了﹐他痛苦地看著我。

「我做錯了什麼?」他無聲似地問。

「——」我忽然說不出聲音。

「我做錯了什麼令妳討厭我﹐不能愛我?」他問我。

「你沒有做錯什麼﹐祇是 ……」

「妳愛著別人?」他牢看著我。

我再也說不出聲音﹐祇能點一點頭。

他點點頭。「—— 好吧﹐我不會怪妳。」

我伸手拉他的手﹐他迅速地退開了。我立即察覺我又傷了一個人﹐那是法蘭基之後的又一個。

他由門旁直走出去﹐甚至沒有回頭來看我一眼。我眼看著他一拐一拐的走出門外去﹐我感到很深的傷感。

我為什麼要傷人?難道我就是這樣一個殘酷的人嗎?

我以前不覺得我會傷害別人﹐然而現在一個又一個的都被我傷了﹐我應該怎樣去彌補?

我不想傷他們﹐然而我不能給他們愛 —— 為了范尼﹐一切為了范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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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X 日

吃了午餐我便出門到俱樂部去。范尼在俱樂部門口等著我﹐今天是他的假期﹐他答應我到他的宿舍去玩。

俱樂部* 門口有人守著門﹐他帶我由一旁的小徑直走﹐經過花園、石級﹐又轉了許多彎﹐他帶我走到一排淺黃色牆壁黑屋頂的矮屋子面前。

「這是我的宿舍﹐熱天真熱﹐」他說:「我住在那邊。」

他帶我走進其中一個房間﹐表面是一張張的雙層床﹐房子內空洞洞的沒有一個人。

「同事們都上班去了。」他說:「我的床靠近窗口。」

我們走到窗邊﹐窗前是一張書桌﹐桌邊是一架唱機。我發覺沒有地方可以坐﹐我問:「我可以坐在床上嗎﹖」

「自然﹐」他點點頭﹐「底層不是我睡的﹐我睡在上層。睡在底下的是我的同事歷堅。」

「我來了。」身後有人在說話﹐我回頭﹐是一個穿著制服的青年﹐很高很瘦。他走進房來笑著、「我就是歷堅。」

我正坐在他床上﹐忙站起身來。他搖搖手﹐「坐﹐我祇是來拿些東西﹐妳叫蒙妮坦﹖」

「是的。」我點點頭。

「范尼常提及妳。」他說:「好吧﹐我還要上班工作﹐你們談談。」

他很快的走了﹐我看著范尼﹐問他:「你跟他說了一些關於我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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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仍位於九龍加士居道的三軍會 (USRC),與范尼工作的俱樂部應有點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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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他回答:「祇是有時提起妳。」

「他說你常提及我。」

他看我一會﹐無奈地點點頭。「常提及妳﹐是的﹐常常。」

「為什麼﹖」

「因為妳有錢﹐」他直截地說:「我們很少有有錢的朋友。」

「有錢的人就不是朋友﹖」我問他。

「不﹐沒錢的人不是朋友。」他更正著。

我靜止一會不再說什麼﹐我不願意在錢的份上劃界線。他望我一會﹐轉過身去扭開唱機。他放進一張唱片﹐聲音播放出來﹐我楞了一會。

「為什麼不說話﹖」他問。

「是誰的唱片﹖」

「一個朋友借給我的。」他說。

「聽那歌詞。」我低聲說:「記得那晚半夜在咖啡室中的音樂﹖」

他靜聽一會﹐唱片在唱著﹕

「我不能停止愛你﹐

我已下了決心﹐

生存在那回憶﹐

過著寂寞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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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視線移過來﹐停留在我的臉上。他問:「這張唱片令妳傷感﹖」

「世界上真有那種人嗎﹖」我問:「愛得那樣深切﹖」

「也許有﹐也許永遠不會有﹐」他告訴我﹐「我不知道愛是什麼﹐也許當一個人真正愛的時候﹐他便會像那首歌一樣…… 愛得那樣地深切。」

「你沒有愛過﹖范尼﹖」我低聲問。

「也許有﹐」他點點頭﹐一會兒又說:「也許沒有。」

我不明瞭地看著他﹐他聳肩笑了一下。「我以為那是愛﹐但那又不應該是愛﹐愛不是那樣的 ……」

「你曾有過愛人﹐是不是﹖」我問他。

「是的。」他爽直地說:「但是我決定不會再戀愛﹐除非我先找到錢。我一定先要找到錢 ——」

「告訴我一點關於你的愛情故事。」我說。

他垂下臉去﹐望一望窗外﹐他低聲說:「她叫海淪 —— 如果我沒有記錯﹐她應該叫海淪。那像在兩年以前﹐我遇到她﹐我很窮﹐她也很窮﹔她很漂亮﹐我不能形容她的美。我已經在這兒做事﹐整天的時間放在酒吧上面。我喜歡她﹐跟她在一起就感到快樂﹐於是下了班﹐就是不睡覺也要跟她在一起 ……

「我們相處得很好﹐我想像得很長遠﹐我甚至想到有一天她會變成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 ……」他的聲音低沉著﹐「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 —— 有一天晚上﹐她挽著我的手對我說:『我要買一條項鍊﹐范尼﹐你會買給我嗎﹖』我問她要項鍊幹什麼﹐她說:『我隔鄰的小蘭也有一條﹐他認識一個很有錢的男朋友﹐他送給她的。』我問海淪那要化多少錢﹐她說大約三四十塊錢﹐當然﹐那有錢男朋友送給小蘭的項鍊不會是便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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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 ——」我怔怔地問。

「於是我買了給海淪﹐」他笑一笑﹐「我是不是很愚蠢﹖那個月我沒有錢上學。第二個月海淪說要去跳舞﹐我說我不會﹐她說她也不會﹐一定要我陪她去看看﹔我向經理說了謊請了一晚假﹐陪她到夜總會去。她很高興﹐我花去了弟弟的奶粉錢。」

「她不知道你的境況﹖」我皺著眉問。

「她知道﹐但是她需要﹐」范尼搖搖頭﹐「一月又一月﹐我發覺海淪變了。她對我不滿意﹐我可以從她的眼中看出來﹐她扮得越來越漂亮﹐後來又有手錶﹐又穿高跟鞋 —— 我不敢問她那兒來的﹐因為我沒錢替她買﹐我也沒權利去追問。我仍然愛她﹐她對我越來越不滿 …… 後來有一天晚上 ——」

「怎麼了﹖」

「我叫歷堅替我的工﹐我去跟她看戲﹐她穿得很漂亮﹐令我覺得不配﹐」他痛苦地回憶著說:「看了戲我送她回去﹐她又要我第二天陪她去游水。我說我明天一定要上工﹐因為沒有人肯再替了;她沉下臉大嚷起來﹐我忘不了她的樣子﹐我永遠忘不了。她當時大叫著:『老是上班﹗上班﹗上班﹗上班能得到些什麼﹖一百兩百塊﹐不要說養家﹐就是交女朋友也別想夠﹗』—— 她冷冷地看我一眼﹐轉身就走。我在黑暗中呆著﹐我想追上去叫她﹐但是我沒有勇氣﹐我覺得自已連叫她名字的資格也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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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尼 ……」我輕聲問:「後來海淪怎麼了﹖」

「我沒有再去找她﹐一次在路上遇到她﹐我轉頭逃開了。沒有多久﹐別人告訴我她跟隔壁的小蘭都做了舞女。」他告訴我﹐「我以為我對她的是愛﹐但是那不可能﹐不可能 …… 愛是這樣殘酷的嗎﹖」

「你恨她﹖」

「不﹐一點也不。」他用手掩一掩臉﹐「我恨自己﹐因為我沒有錢。如果我有錢﹐我不用一天到晚上班﹐也可以買她要的東西﹐帶她到她想去的地方 —— 那樣她便不會去做舞女。」

我的心頭有一點難堪﹐我搖搖頭低聲問他:「你仍愛她﹖」

他垂著臉搖一搖頭。

「忘不了她﹖」

「忘了﹐」他抬起頭來﹐沉重地笑笑﹐「有時候我自己在懷疑她是不是叫海淪。但是我忘不了那晚她對我說的話 ——沒有錢﹗沒有錢﹗就是交女朋友也別想夠﹗」

「范尼﹐」我伸手握著他的手背﹐我說:「范尼﹐她不是有意這樣說的﹐忘掉它﹐那不是有意的﹗」

「忘不了﹐永遠忘不了﹐」他說:「我不會再戀愛了﹐蒙妮坦﹐除非我找到我的錢。」

我垂下眼說不出什麼﹐他攤一攤手。「看﹐我住的是這種地方﹐過的是這種日子﹐做的是這種工作﹐誰看得起﹖誰看得起﹖」

「我看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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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那樣平靜﹐那樣真意﹐他呆住了﹐他的手半停在空﹐他的眼凝止在我臉上。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人也有各人的想法﹐范尼﹐」我說:「如果我嫌你窮﹐我不會跟你說話﹐如果我看不起你的工作﹐我不會跟你交朋友﹐如果我不喜歡你的地方 —— 我今天不會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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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突然呆了。

「記得我說過一個人走山坡的比喻﹖」我笑一笑﹐「記得我父親的故事﹖」

「為什麼要這樣安慰我﹖蒙妮坦﹖」他這樣問。

我沒有回答﹐看一看窗外我說:「下雨了。」

他望一望窗外﹐雨大得很厲害。他站起來關窗﹐我替他關上另一邊。我望出窗去﹐窗下是一條流水的小溪﹐雨在那條小溪裏直流﹐像一條河。

「我喜歡下雨。」我說。

「為什麼﹖」他問。

「雨像人的眼淚。」我回頭看一看他﹐「你曾經哭過嗎﹖」

他點點頭。「我曾經為她哭過﹐我從不讓別人知道。」

我點頭微笑一下﹐我輕輕的拍拍他的手背。他很感激地望著我﹐我心中告訴自己:「我不會讓他再哭﹐他應該有一點快樂 ……」

 

X 月X 日

放學的時候范尼一手拖著我便走﹐我問他拉我上哪兒﹐他說帶我到一個我未去過的地方。

我有點奇怪﹐祇得跟他走。經過了大街﹐他帶我走盡橫街﹐再過了市場﹐他帶我到地區很凌亂很嘈雜的地方。後來他把我領到了一層很舊的房子面前﹐叫我上樓。那樓梯是木的﹐又黑又暗﹐我不禁停住了腳。

我問:「這是什麼地方﹖這樣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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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很髒。」他突然低下頭輕聲說:「這是我的家。」

我頓時呆住﹐我掩住嘴﹐但說錯的話已收不回來﹐我低聲的說:「我 —— 抱歉﹐范尼。」

「妳想不想上去坐一會﹖」他問。

「當然﹐」我笑笑﹐「帶我上去。」

他住在二樓﹐我走進門﹐屋內堆滿了人。我不知道誰是他母親﹐誰又是他父親﹐後來他說那些全是鄰居﹐他父母根本不在家﹐上了工。

他領我進一間房間﹐看到他的家﹐我慚愧自已所擁有的享受。在床上是一個很小的男孩子﹐另一個較大的女孩子看管著他。

「我最小的弟弟﹐那是我的妹妹﹐」范尼說:「還有的弟妹都上學去了。」

那男孩子的眼晴向我直望﹐又黑又圓的很像范尼。女小孩笑著過來叫我姊姊。

「我能抱一抱他﹖」我問范尼。

「自然。」范尼抱起弟弟交給我﹐我從未抱過孩子﹐祇覺手忙腳亂。

「真好玩﹐」我說:「我真希望有這樣一個弟弟﹐可是我弟妹一個也沒有;姊姊和哥哥也沒有。」

「我們 —— 太多了。」他說:「環境不好﹐不應該生得太多。但是 ……」

「但是什麼﹖」我奇怪地問。

「母親又快要生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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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叫起來﹐「你母親幾歲了﹖」

「四十。」他說:「年紀太大了。」

「奇怪﹗」我說:「我媽媽二十二歲生下我﹐以後一直沒有生過﹐你媽媽卻 ……」

「富人孩子多叫福氣﹐窮人越不想生孩子﹐孩子越多。」他說:「妳知道我有幾個弟妹﹖」

「四個﹖」我豎起四個手指。

「八個﹗」他說:「所以我和父母都祇能埋頭苦做。」

「范尼﹐」我想一想問他:「你們現在 —— 有什麼困難沒有﹖」

「我們四周全是困難﹐」

他聳聳肩﹐「但是我們很快便能解決一切﹐用我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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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我攤一攤手﹐我看著他的手﹐沉思了。我從來沒有過過這種生活﹐如果我像他們一樣﹐我想我祇能去死了。

「看﹐孩子睡著了。」范尼告訴我。我看一看懷中的孩子﹐果然睡得很熟﹐我躡手躡腳的將他放上了床。

我一回頭﹐看見范尼的妹妹坐在一角在繡花﹐我走過去看看﹐原來繡的是羊毛衣上的小花。

「妳繡得真好﹐」我說:「繡給自己的﹖」

「不﹐七塊錢一件﹐我繡來貼家用的。」地抬頭告訴我﹐「我兩天繡一件﹐這樣買菜錢就賺來了。」

我靜止了好一會﹐點點頭輕聲說:「妳 …… 真能幹。」

「本來我可以繡得更快﹐但我要看弟弟﹐」她說:「我要等他睡著了才能偷閒繡。」

我怔怔地望著小女孩﹐我感到難過。她是應該上學的﹐我在她這樣的年紀時﹐左手雪糕右手汽水﹐坐在汽車內被司機送上學。我讀的是最貴族的學校﹐穿的是最漂亮的衣服﹐可是她 —— 沒有書唸﹐沒有新衣﹐祇能坐在黑暗的角落內一針又一針地刺繡換錢來支持家庭。

我的眼含著淚﹐靜止了很久。很久﹐一雙手搭在我肩頭﹐我回過頭﹐看見范尼溫和地望著我。

「我們走吧﹐」他說:「我是不應該帶妳來的﹐我祇想妳看看我的弟弟。」

我跟女孩子道了別﹐跟著范尼下樓。我隨著他在路邊踱著﹐我一直沒有說話。

「想不到我的家是這樣髒﹐是不是﹖」他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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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他又問:「討厭我的家﹖」

「我愛你的家。」我告訴他。

他有一點驚詫﹐我說:「你的家比我的更幸福。雖然你們窮﹐但是你們彼此相愛。你為弟妹們學費工作﹐你妹妹看孩子﹐還賺錢買菜;你父母都盡力去做事來支持家庭 —— 這是我的家永遠也沒發生過的。」

「妳富有﹐自然不用操心。」

「不﹐不﹐范尼﹐」我搖搖頭﹐「這不是有錢或貧窮的問題﹐這是一種愛;我發覺你的家有愛﹐有了愛也有溫暖。」

「妳在什麼時候有這種感覺的﹖」

「在你妹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答。

「是的﹐也許妳說得對﹐」他深深思索一下告訴我﹐「有的時候我做得怨了﹐有的時候我疲倦得生恨;但是我回頭一想:『這個月弟弟的學費是我交的﹐奶粉是我買的﹐還有買給媽媽的布料 ……』於是我就一切順受下來。」

「范尼﹐我為你驕傲﹐這是真的。」

「為什麼﹖」他吃驚地睜著眼。

「我從你這兒學到許多事物﹐這些事情如果我不認識你﹐我永遠沒法在我朋友身上感應到的。」

我說:「范尼﹐答應我﹐讓我們永遠做朋友﹐好不好﹖」

他莫明地點點頭﹐我看見他動人的眼神 —— 我決定我要好好的去珍惜這一份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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