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妮坦日記

名作家依達這本在六十年代風靡香港的小說﹐ 創報章連載先河和一度拍成電影的流行作品﹐ 在今天竟然消失得如此徹底。 在號外創辦人作家鄧小宇的努力下﹐ 加上依達和這本小說的插圖名畫家董培新先生慷慨應允﹐ 蒙妮坦的日記終於可以重現了。

蒙妮坦日記全文 (334頁 - 364頁) 蒙妮坦日記第二 / 三部

X 月 X 日

維特所給我的消息很準﹐果然﹐安琪莉給我的麻煩來了。

才做了兩小時的工作﹐一個校役走進圖書館跟我說﹕「院長請妳立即上去。」

我預料到有什麼不對﹐馬小姐更緊張地直盯著我。我忽然想起施明昨天的話﹐因此我很鎮定地走上二樓的院長室。

院長坐在他的寫字桌前﹐正托著一副老花眼鏡在看書﹐我走近去﹐他看著我﹐在面前的椅子上一指。

「坐吧﹐蒙妮坦。」他說。

我坐下﹐在他的臉上我永遠找不到他想說的話。他放下書﹐很穩重地開始問我。

「有人來告訴我﹐你昨天在圖書館裡跟一班學生起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他看一看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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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們吵得太不像話﹐而且我覺得我有這個責任保持圖書館的安寧。」我回答。

「是的﹐妳有責任保持圖書館的安寧。」院長問:「那麼妳為什麼不去按那個裝在桌邊的電鈴?」

「你將電鈴裝在桌旁﹐我相信你也知道那種嘈吵的現象﹐院長。」我一點也不慌不忙地說﹕「假如他們一天來吵十次﹐那麼我一天得按十次電鈴?」

院長看著我出神﹐我繼續說:「而且我想要是為了這一點點小事而要你下樓干涉﹐那麼還有許多事務你便無暇分身了。」

院長沉默了一會﹐忽然笑了。

「妳一定以為我叫妳上來是為了責備妳﹐」他搖搖頭﹐「不﹐完全不。我要獎勵妳﹐我覺得妳這樣做是完全對的 —— 我要妳上來是告訴妳這一點。」

「噢 ——?」我喜出望外地呆住了?

「的確﹐我有許多別的事務﹐而且我的年紀也不允許我來管那許多瑣碎的事情﹐」院長說:「妳能這樣主動地負妳的責任﹐這是最值得欽佩的地方。所以以後 ——」

他停了一停﹐笑一笑﹐說:「以後妳要怎樣去維持圖書館的秩序﹐妳可以自己決定。如果妳有什麼建議﹐妳也可以隨時上來告訴我 —— 就是這樣﹐妳可以走了。」

我感謝了他﹐像有些受寵若驚。我正拉開門﹐他又叫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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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蒙妮坦。」

我回過頭來﹐他指一指我說:「—— 下次不能再用圖畫釘摔人﹐那樣處置太嚴重了。」

我笑了。「我知道﹐院長。」

我輕快地步下樓來﹐馬小姐出奇地望著我。

「怎樣了?是不是給開除了?」她問我。

「來﹐讓我們來商量一個辦法﹐」我拉著她的手說:「我一定要保持這兒的寧靜 —— 因為這兒的秩序由我負責了!」

「噢 ——?」馬小姐呆呆的看了我好半天不能相信。

今天真的是很快樂的一天﹐施明在課餘進來找我。他拿了一幅畫放在椅子上研究了好半天。

那不是一幅印象派油畫﹐是一幅低沉的風景圖。

我們蹲在那椅邊看了好半天﹐他問﹕「要不要在左角加上一些殘枝﹖」

「這幅畫叫什麼名字?」我打量了一會畫面問。

「冬臨。」他說﹕「喜歡這個名字嗎?」

「不。」我立即搖搖頭。

「為什麼?」他抬起頭莫名地看著我。

「為什麼不叫 ——」我想一想說:「叫『秋逝』—— 這不是詩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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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怎麼我想不起來?」他用力地在我肩上一拍﹐疼得我直叫。

「真的!『秋逝』要有詩意得多!謝謝妳﹐蒙妮坦!謝謝妳!」他看著畫布興奮地嚷著。

「別大叫﹐」我對他說﹕「你是教授也不能例外 —— 你以前也這樣對我說過。」

「蒙妮坦﹐我一定會將這幅畫畫好﹐」他應諾著說﹕「我不是答應過妳畫一幅比『慾燄』更好的畫?妳看住﹐這幅畫一定比『慾燄』成功。」

「你這樣確信?」

「好的畫名已經成功了一半!」他笑著將畫架抬出圖書室。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的確是夠迷人的。他們常說學士有一種風度﹐我覺得這話一點也不錯;施明的身上就充滿了這種氣息﹐智慧、熱情、青春 ……

下班回家吃了飯﹐坐在梳發上看雜誌﹐我翻了兩頁猛然直跳起來!我幾乎忘記了維特的約會!

我看一看鐘已經兩點五分﹐他約了我兩點在學院門口!

起初我想不去﹐可是轉念一想﹐這已是第二次﹐我總不能以後不再見他 —— 於是我胡亂地穿上一件衣服趕到藝術學院去。

下了車我看看手錶﹐已經兩點半。我遠遠的看見石階上沒有人﹐我又以為他一定等不及走了。我正想回頭﹐路角有人叫我。

「蒙妮坦!在這兒!」

我望向路角﹐那兒停著一輛藍色的車子﹐維特坐在車內向我焦急地直揮著手。我走近去﹐他開了車門讓我坐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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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了?」他問:「妳沒有看見我在這兒等著?」

「我不知道你有車子﹐」我說:「我以為你會站在路邊。」

「遲到五分鐘的女孩子是為了尊嚴﹐遲到十分鐘的女孩子為了驕傲﹐遲到三十分鍾的女孩子是什麼?」他瞥我一眼﹐似乎有點生氣。

「是壞孩子。」我說:「但是﹐我不是終於來了嗎。」

「如果我們這一生相處在一起﹐那麼我要化半世時間在等待妳來臨的時間上。」他將車子箭似地向前直開﹐那陣速度令我害怕。

「生氣也可不要開快車﹐」我對他說﹕「我還想活。」

「我們不是說看戲的﹐我已買了二點半的票子。」他回答我。

他的車子在路上橫衝直撞﹐我祗能閉著眼睛當瞎子。車子才到戲院﹐他拖著我便走進場去﹐我連映的是什麼片子也不知道。

坐下發覺銀幕上才映著預告片﹐於是我教訓了他一頓。他笑笑﹐聳一聳肩。

正片開場﹐原來是一齣法國片﹐片子模模糊糊的一無是處。那些女人真不要臉﹐動不動就脫衣服﹐好像女人天生下來是為了脫衣似的。

其中一個鏡頭真窘死我﹐那個女主角要勾引那個男主角﹐脫光衣服在草中作日光浴﹐故意教那個男人看見 —— 真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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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會叫我來看這種電影?」我在維特身邊埋怨著。

「這不好嗎?」他回過頭來說:「這套片子是得獎的!」

他又全神貫注地看著銀幕﹐我暗叫冤枉﹐這種片能得獎﹐不是世風日下嗎?

後來那個主角又碰到一個年青的少男﹐於是真真的戀愛了﹐兩個人又在草裏接吻﹐我不明白女主角為什麼整天在草裏鑽?

維特看得出了神﹐銀幕上的男主角擁著女主角的腰﹐在險上輕吻她;維特突然伸手攬著我的腰﹐在我臉上偷吻了一下。

「去你的!」我拍開他的手﹐「你現在在看戲還是演戲?」

他笑一笑﹐又目不轉睛地看他的戲了。我真看得作悶﹐心裏想要是跟施明在一起﹐他是絕對不會看這種戲的。

看了戲﹐他將車子開到海濱﹐下了車﹐我們在面海的牛奶公司喝冷飲。

海灘上冷冷清清的﹐祗有幾隻海鷗在低徊。我牢看著牠們﹐看著牠們飛去﹐又看著牠們飛回。

「妳喜歡海鷗?」他忽然問。

「是的。」我點點頭。

他沒說話﹐凝神睇視著我﹐一會兒又望向海鷗。

「牠們在找尋著什麼?」我問。

「愛情。」他簡短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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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愕地回過頭來﹐我看見他藍得像寶石一樣的眸子。

那眸子的光芒在閃動﹐他的唇蠕動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 那雙唇在等待著﹐那雙眼睛也在等待著﹐這是令人心亂的時分。

「海鷗也有愛情?」我轉開眼去﹐看著遠方的海面。

「因為沒有愛情﹐」他答道﹕「他們才會找尋愛情。」

我沉默了一會﹐他開始握著我的手。

「—— 妳也在找尋愛情?」他問我。

「不﹐—— 我不知道。」我輕輕挪開我的手﹐是緩慢而輕盈的﹐於是他的手鬆開了。

「為什麼這樣怕?」他問:「以前沒有男孩子拉過妳的手?」

他的問題令我反省起自己 —— 我怎麼忽然變了?我不是曾被許多人握過我的手嗎?我不是曾經得過許多人的愛情嗎?但是現在﹐我為什麼會恐懼起來?甚至會害怕他握我的手?

是我變了嗎?變得這樣地厲害?

我不明白﹐我完完全全地不明白。

「我 —— 我要回去了﹐」我說:「他們在等我吃晚飯。」

他點點頭﹐我們離開了海邊。

「蒙妮坦﹐」在車內他問我﹐「—— 跟我出來妳是不是覺得很枯操?」

「不﹐維特﹐我覺得很高興﹐」我說:「你怎麼會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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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出來﹐」他皺一皺眉﹐「平時我很會說話﹐我跟別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也很會說話﹐我會令她們笑 —— 可是今天 ……」

「你不用令我笑﹐我已經很開心﹐」我點點頭﹐「我真的很開心。」

「我知道妳不喜歡那場戲﹐但是我們下次可以去看另一場﹐」他說:「下次出去的時候﹐妳告訴我喜歡什麼﹐我們就到什麼地方去。」

「謝謝你﹐維特。」我拍一拍他的手﹐安慰地微笑著。

他深視我好一會﹐終於開動他的車子。在回家的路途上﹐我發覺他並不像施明想像的那麼壞﹐至少他很溫文很尊敬我 —— 我不明白為什麼施明對他的印象會這樣壞。

我讓他送到貝姨家的門口﹐但我沒有讓他下車。

「再見﹐謝謝一切。」我跳下車來﹐說:「今晚見。」

他握握我的手﹐搖搖頭﹐說:「今晚妳見不到我了。」

「為什麼?」我詫異地問。

「畫我的課程今晚結束。」他告訴我﹐「今天晚上你們會畫另一個人物。」

「那 ——」我急急問:「我們怎樣再見呢?」

「在學院內一定會再見到的﹐」他說:「祗要妳不躲避﹐我一定找得到妳。」

「那麼我等著讓你來找。」我向他搖著手﹐徵笑著。他的車子速速的開去﹐我還看著他發呆。

晚上的畫班果然換了一個新的模特兒﹐是一個少女。我發覺維特不在台上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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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當我畫像的時候他總在台上偷偷注視我﹐現在﹐一切像消失了一樣。

施明收去了全班的維特畫像﹐他也收去了我的。即是我第一幅成績﹐我知道畫得很不理想﹐但是我確實我已經學到了很多。

我很希望維特能仍然在班上出現﹐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也許是因為他是那樣地難忘。

施明今晚又教了我許多線條的處理﹐我覺得那真的極有興趣。我相信我是能畫的﹐將來也許我會畫得更美更好!

 

X 月 X 日

我寫字的手在震動!我的情緒久久不能平靜下來﹐我的腦子很亂﹐我不知道要怎樣去寫這一篇日記。

今天我竟然在路上遇到了范尼!

那是我下班的時候﹐我借了幾本圖書館的書回家﹐當我走過馬路﹐我遠遠看見從對面走過來的身形。

我記得他走路的姿勢﹐我記得他的身材﹐記得他烏黑色的頭髮和圓而清純的眸子 —— 那是范尼﹐的確是他!

我像觸電一樣地站在路旁﹐我看著他﹐呆了。

他仍然沒有變﹐仍然是那樣地英俊﹐在我的眼中﹐他仍然是我的王子。他穿著一件外套﹐一條黑色的褲子﹐他的臉正向著我 —— 我想叫他﹐我想對他微笑﹐可是在這一霎那我失盡了所有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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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驀鏹記起了他的朋友歷堅對我說過的話﹐他說他不會再想見我﹐他說他祗想盡快忘記過去的一切。

過去的既已過去﹐我怎能將昨目再重新拉回。

他正向我遠遠走來﹐我清醒了一下﹐我垂頭走向路旁去 —— 那兒有一隻紅色的郵筒﹐我躲在那郵筒後面﹐我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聽見他的步聲在 郵筒*旁經過﹐我不敢移動﹐過了很久﹐我才悄悄的在身後看著他的背影。

—— 那個就是我愛看的人﹐從前我們曾坐在一間課室聽課﹐我們曾在馬路上隨著月光散步﹐我們曾手拉著手談論過彼此﹔然而現在﹐相逢竟作陌路人。

我含著我的淚看著他遠去﹐我不知道他上哪兒?我也不知道任何他的情況 —— 也許他很好﹐也許他另有了情人﹐可是他還能記得蒙妮坦?那個仍然愛他的同學?

我含著淚跑回家去﹐含著淚寫下這篇日記。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再遇見他的機會﹐我祗能做的是 —— (祝他永遠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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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從前的郵筒,後面還有綠色的電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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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另一款舊式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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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妮坦日記之三

 

X 月 X 日

范尼的印象又在我腦海中掀現﹐為什麼上帝要令我再見到他呢?這一段時期內我的生活過得那樣地平靜﹐為什麼他又要在我的眼前出現?

我為了他離開學校﹐為了他到郊外去隱居﹐而現在 —— 他仍然緊緊的黏在我心上﹐我躲避不開他﹐這就是真真的愛情?

今天收到了媽媽寫來的信﹐其中一段她這樣寫:「—— 我在這兒生活得很好﹐天天在服裝店工作﹐經濟不會有什麼問題。聽到妳在圖書館工作﹐令我很安慰﹐施教授對妳這樣關心﹐妳要好好的待他﹐在這兒的社會中﹐要找好的朋友比什麼都難。」

我對這一段唸了兩次﹐我的心立即平靜了許多。

我忽然覺得很滿足﹐至少現在我還有一個關心我的施明。

今天上班的時候﹐馬小姐在圖書館內悶不作聲﹐我以為她病了﹐問起她﹐她對我說。

「蒙妮坦﹐這兒的一切工作妳已經熟了﹐而且我相信妳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所以 ……」

我睜著眼睛。「—— 所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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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已經跟院長講過﹐明天開始我便不再上班了。」他低聲說。

「馬小姐﹐那就是說今天是最後的一天 ……?」

「我實在不捨得離開這兒﹐」她看一眼圖書館的四週﹐「看﹐這許多書﹐這許多椅子枱子 —— 我就當它們像我的財產一樣﹐明天開始﹐我真不知道我將會怎樣地懷念這兒。」

「別說得這樣傷心﹐」我笑著安慰她說﹕「妳現在去是準備結婚的﹐將來帶了妳的孩子一起到圖書館來。」

馬小姐笑了﹐我真捨不得讓她離開我﹐我發覺﹐人與人的情感就在時日中產生。

下班的時候﹐馬小姐給了我她的電話和地址﹐我將貝姨的地址交給她﹐我答應一定參加她的婚禮。

我們握手話別﹐我並祝她永遠幸福。

馬小姐走後﹐我獨自走到畫室去。今天晚上沒有繪畫課﹐每個月除了星期日外﹐有四天是沒有課﹐由於畫室要借給講解用。

上午的繪畫班已經散了﹐我推開門進去﹐講台上的畫架旁﹐施明正穿著那件畫袍在繪畫。

我微笑著站在畫室的角落看他好一會﹐他還沒有察覺。我真有點喜歡他繪畫的姿勢﹐尤其是他一手取著調色板時的儀態。

「—— 你在畫什麼?」我遠遠的問他。

他回過頭來﹐說:「噢﹐是妳 —— 來﹐請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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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講台﹐那幅畫布上已填上暗淡的灰色﹐我看了畫布一眼﹐很驚喜地望著他。

「你畫得那麼快。」我說。

「這幾天我都在畫﹐」他問我﹐「你看看畫得怎麼樣?」

那是一幅長空﹐一排倦鳥在飛翔﹐殘枝落葉顯得非常的凄慘。

「這幅畫令我有悲傷的感覺。」我說。

「蒙妮坦﹐」他停下筆﹐很詫異地回過頭看著我問「妳在這兒工作和學畫後﹐我覺得妳很開朗;妳難道還有傷心的感覺﹖」

「不﹐我覺得很好。」我思索一會﹐我低聲說:「祗是昨天﹐我遇見了一個人 ……」

「誰 ……﹖」

我靜止了一會﹐忽然問﹕「你愛過嗎?」

他有一點詫異﹐他將調色板放下﹐看一看我﹐在那張講台的椅子上坐下。    「昨天妳遇見了妳的情人﹖」他透過眼鏡後的眸子是清澈的。

「是的﹐但我們沒有說話。」我垂下眼。

「為什麼?」他問我。

「我 ……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說:「祗是我們 ……」

他微微地笑一笑﹐然後說:「愛情的路有時候會歪的﹐走歪了﹐愛情便死了。」

我回想著他的話﹐我奇詫我竟會將這一切告訴他﹐不過我覺得很好﹐因為我需要一個人來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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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愛情又怎樣?」我邊用筆調弄著他的油彩問。

「我 ——」他停一會﹐忽然叫起來﹐「哎﹐妳調出了一種新色彩來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沒有什麼好談的﹐」他看看手錶。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願提起自己的事情﹐我對他有許多不明瞭的地方。

「我該回去吃飯了﹐」我跟他說﹕「晚上沒有課﹐我們明天見。」

「明天 大會堂*有個畫展﹐妳去不去?」他問我。

「我明天要上班。」

「我們可以下午去。」他說。

「很好﹐我很樂意。」我離開那間畫室﹐他向我揮一揮手﹐然後又回過身去畫了。

我剛走出學院的門口﹐在台階上遠遠看見安妮拖著歐理德的手從下面上來。安妮穿了一襲白色的衣服﹐看見我喧嘩大叫。

「哎呀﹐妳怎麼了?」她大嚷著﹐「打電話給妳整天不在﹐老朋友也不要了?」

「我整天在外面﹐上午在圖書館﹐晚上參加繪畫班﹐」我向歐德理點點頭﹐「嗨﹐你好。」

「我知道﹐他們都說妳在圖書館裡做事﹐做得很好。」安妮說:「他們還說﹐施教授跟你挺要好。」

「誰這樣亂說話?」我瞪蒼眼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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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年代香港大會堂另一景觀﹐旁為舊香港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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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撒賴?」她指一指我﹐「每天下班送妳到車站﹐還當我不曉得?別忘記﹐將來謝謝我﹐他是我介紹的﹗」

我真想揍安妮幾拳﹐不過看見歐理德在﹐我不想動粗。歐理德還是老樣子﹐整天微笑﹐不很想說話。

「我很抱歉沒有到圖書館去看妳﹐」他對我說﹕「因為我每天下午才來﹐我來的時候妳已經走了。」

我們在門口談了很久﹐然後我看著安妮和歐理德拖著手雙雙走進門去。我覺得他們幸福﹐曾有一段時間我羡慕過他們﹐現在我發覺我也是一樣地幸福﹐我相信不久的將來﹐施明也會拉著我的手進那道門。

晚上沒有出去﹐關在房間裏看小說。比比他們一群人又來大吵大鬧﹐開了唱機在客廳跳舞。

不久﹐貝姨果然來拍我的房門﹐我立即裝睡。她進來看我一看﹐走了出去。我坐起來寫了日記﹐然後我才睡﹔跟那班人應酬真是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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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 X 日

今天獨自到圖書館﹐我從來沒有察覺馬小姐竟是那麼地重要﹐今天沒有了她﹐我像少了一隻手﹐感到手忙腳亂。

繪畫班下班時﹐施明進來看我。

「我來約妳看畫展的事情。」他很直率地問:「等一會我們一起去吃午餐﹐然後再到大會堂去﹐怎麼樣?」

「很好﹐」我說﹕「在門口等我。」

我們去吃馬來西亞咖哩﹐那些食物辣得我滿頭大汗。我們談得很高興﹐談的是印度咖哩和馬來西亞咖喱的分別。

吃了飯我們過海﹐到達大會堂我才知道原來那是一個 國畫展覽*

看了那些國畫﹐我忽然又對國畫有了興趣。施明說如果我去學每一樣我愛學的東西﹐那麼活到一千歲我還會嫌生命短。

我們細細的逐幅欣賞著﹐施明在那兒認識許多朋友﹐當他跟他們在談話時﹐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玻璃窗外的海景*

我發現施明在人們的眼中是崇高的﹐如果有那一個女孩子能成為他的太太﹐那麼她也一樣地會受人的尊敬。

「—— 怎麼妳也來了?」一個聲音在後面晌起﹐我回頭﹐原來是維特。

他穿著一件緊窄 T 恤﹐是驚人的紅色。他對我笑一笑﹐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這幾天真忙﹐」他伸一伸腿﹐「我要換一架車子。」

「你那來那麼多錢去浪費?」我問。

「剛打劫了一間銀行。」他取笑著。

「對畫展的印象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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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堂的國畫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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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堂玻璃窗外的海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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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聳聳肩。「我一幅也沒有看﹐我一進門看見妳坐在這兒﹐我就過來看妳。

「那我比畫展更吸引?」我瞪他一眼。

「我認為這樣。」

「今天你忘記對我說一件事情﹐維持。」

他側著頭想一想﹐後來問:「是什麼?」

「忘記說我美麗。」

他大笑起來﹐我望向遠處的施明﹐他並沒有看見維特。

「妳一個人來?」維特問我。

「不。」

「跟施教授?」他看我一眼。

「他在那邊。」我指一指﹐「看見沒有?他正在跟朋友講話。」

「看來妳要請我參加你們的婚禮了。」他風趣地說。

我指一指他﹐我說:「如果你是說笑﹐那麼饒了你﹐否則 ……」

「否則怎麼樣?」他睜著他藍色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說。

「請妳吃一頓晚飯怎麼樣?」他問:「妳還沒有到過我的家來﹐妳可以來吃一頓飯﹐然後我們可以聽聽音樂﹐我給妳看我的雕塑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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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興趣地問他說﹕「你有沒有雕女神像?」

「我雕的是裸體像﹐我打賭妳不敢看。」

「不敢?」我搖搖頭﹐說:「好吧﹐明天請我吃晚飯。」

我們約了明天﹐這時施明剛走近來﹐他看見我身旁的維特﹐我見到他臉上很詫異的神色。

他跟維特打了一個招呼﹐然後默默的坐在一旁。我很少看見施明這樣沉默過﹐於是我也沉默了。

「蒙妮坦﹐」他看一看手錶﹐「時間不早了﹐我想我們該回去了。」

「好的。」我站起身來﹐我看見維特那錯愕的眼睛。

「那麼快就走?」維特問我。

「我們來了很久﹐」我說:「明天見。」

我跟他拉了拉手﹐我眼看施明走出畫展。我知道施明不喜歡維特﹐但是我不明白他討厭他的原因。

我們走到電梯旁﹐電梯剛由樓下昇上﹐門一開﹐裡面是一群男士﹐圍著一個穿紅衣的女孩。

我聞到一陣濃烈的香氣﹐我定神一看﹐從電梯出來的竟是安琪莉。

她首先定一定神﹐她注視我一眼﹐然後她的眼色轉移到施明的身上。我突然發現施明那種憎惡的神色﹐我霎那間怔住了。

—— 他竟然連招呼也沒有跟她打﹔施明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他討厭維特﹐他不是也一樣跟他打招呼嗎?

那麼他與安琪莉之間難道存著些什麼秘密?我不能理解﹐我一點也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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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 X 日

昨天約了維特到他的家中去吃晚飯﹐為了要趕上晚上的繪畫班﹐所以我們約得特別早。

六點正﹐維特已經坐在他的汽車內等我﹐我剛坐上車﹐他已經將車像箭一樣地向前直刺。我從來沒有到過他的家﹐而且我永遠料想不到他的家竟是那樣的華麗。

他住在一座靠海邊的大廈﹐客廳的一旁全是落地的厚玻璃長窗﹐窗旁是一列白色的長椅。他的客廳是鮮紅色的﹐與純白的傢俬襯合得很好。

我走近他的房子﹐窗外的天邊是紫色的﹐海面也是紫色的*

他在身後掩上門﹐然後開亮了客廳裡的吊燈。

「怎麼樣?」他伸一伸手﹐有點傲然的問我。

「很會享受﹐」我回過身去﹐「都是打劫銀行得來的?」

「不要傻﹐」他讓我在椅上坐下﹐「我擁有美國的股票。」

我在窗邊的椅上坐下﹐窗下﹐我看見飄盪著的帆船。他將一具望遠鏡遞在我手上﹐向我展露著極動人的微笑。

「看看香港﹐」他指看窗外﹐「從這兒﹐妳可以發覺香港是可愛的。」

我透過望遠鏡的鏡片﹐我看見對岸點點星火。這一塊地方﹐在望遠鏡中看來是那樣的渺小﹐我們都生活在這一塊地方﹐在這兒我有我的愛﹐有我的朋友﹐我有過懷念、有過哀傷﹐也有過無限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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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邊是紫色的﹐海面也是紫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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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火中﹐我思念著范尼﹐我不知道他現在正在那一方?我又想念別墅中的洛力﹐他仍然在空洞的客廳中獨自低奏著結他?還有那為我而鬱鬱寡歡的法蘭基﹐他難道仍然在憂鬱中生活?

「怎麼了?蒙妮坦?」維特在我的身旁坐下﹐「妳在望遠鏡裡發現了寶藏?」

「你猜我看見了什麼?」我問他。

「看見了我?」

「不﹐我看見香港﹐還有像星一樣的燈﹐還有 ……」我的聲音戛止了﹐我放下望遠鏡﹐驀地發現維特俯著臉﹐他的唇正吻在我手上。

「維特﹐你 ……」我急急縮進我的手。

「又怕了?」他抬起眼睛。

「曖﹐你說過答應讓我看你的作品﹐」我立即說:「那些雕塑在哪兒?」

他站起身來。「跟我來﹐它們在隔壁房間中。」

我跟隨著他走進隔壁的房間﹐他亮了燈﹐我看見許多型型式式的雕塑﹐有的是木刻﹐有的是石膏像﹐所有的作品祗有一樣是相同的 —— 全部都是裸體像。

「裸體像最能表達藝術。」他邊走邊告訴我。

「難怪你喜歡看脫衣服的法國電影﹐」我說。

「看﹐這一座﹐妳有什麼意見?」他走到一座石像面前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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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雙人像﹐是一對裸體的男女﹐我看了一眼祗覺得臉紅。

「你怎麼雕這樣黃色的東西?」我驚詫地說。

「這就是藝術。」他笑著向我走來。

「不﹐不﹐你完全錯了﹐」我搖著頭﹐「你完全誤解了藝術﹐藝術並不是這樣的﹐你沒有看見歐理德的『女神典幻夢』?那才是真正的藝術!」

「歐理德?嘿﹐」他笑一笑﹐「我自然知道﹐但是對人體的結構﹐我要勝他十倍。」

「那麼你應該雕比『女神與幻夢』更好的東西。」我說﹕「你不知道你的作品充滿了性慾?」

「性慾有什麼不好?」他笑起來﹐一手拉住我﹐「蒙妮坦﹐原來妳也是個老頑固?」

我料不到他竟會說這樣的話﹐我驚惶地退開身去﹐可是他又用力將我一拖﹐我倒在他的胸前。

我慌惶地想叫﹐驟然間電燈熄了﹐房間內祗有石像與我們的影子。他的手牢捏著我﹐我匆匆掙扎開去﹐可是我始終在他的手掌之中。

「維特!你幹什麼?你不能這樣!」我尖叫道。

「不要扮傻﹐妳假扮正經﹐那麼到妳八十歲﹐妳仍然嫁不出去!」他的嘴唇貼在我的耳邊﹐沉沉地說:「女孩子都是一樣的﹐祗會假裝高貴!」

我永遠想不到他會說得這樣髒﹐而且我永遠想像不到他竟會有這樣的人格!

他強力地將我的身子轉過去﹐然後他緊緊捏著我的腰。當他的雙唇貼向我的雙唇時﹐我開始對他憎惡﹔我用拳鎚他的胸﹐用鞋尖踢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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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走!讓我走!」我尖叫著。

他並沒有鬆開他的手﹐相反地他的唇重重地印在我的唇上。我掀起一陣英明的憎惡﹐我狠狠地用牙向他的嘴唇咬下。

他痛楚地高叫起來﹐我迅速地從他的臂彎掙扎開去﹐我使勁地向他一推。

「看女孩子們給你的是什麼!」我順手摑了他兩個耳光﹐室內清脆地晌了兩下。

他掩住了他的臉﹐我急急拉開門﹐向外衝去。

我在街上攔了一輛車子﹐竄上車才發覺自已的狼狽相﹔我的頭髮已經散下﹐我的衣扣已掉了兩顆 —— 我真氣得想哭。

我永遠也想不到維特竟是這種人!我發誓再不會睬他!

我後悔沒有聽施教授的話﹐而且我對維特有絕對的失望。我曾以為他是一個很真純的大孩子﹐誰知道這祗是我的天真!

回到家中祗覺驚惶不定﹐換了衣服想上畫室﹐忽然又覺得肚子餓﹐我獨自到餐室吃了一頓晚餐回家﹐結果連畫課也沒有上﹐簡直是倒霉﹗

 

X 月 X 日

晚上﹐我照例去參加繪畫班﹐今天的寫生仍然是那個女孩子。施明將全班的習作都發了回來﹐他也將我的那幅發還給我﹔我打開畫紙一看﹐立即看見維特的形象 —— 我立即將那張畫紙團去。

下了課施明走到我的身邊﹐他沒有說話﹐看了看地下那張我團去的畫紙﹐他搖一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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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應該把每一次的成績都收藏起來﹐」他對我說:「否則妳怎能知道妳的進步?」

「由下一張習作起﹐我將收留著﹐」我搖搖頭﹐「但是我不想收留這一張。」

「為了什麼?」他詫異地問道﹕「妳不喜歡這張畫?」

「我不喜歡畫裡的人。」我回答。

「維特!——?」他睜著他的雙眼﹐「他對妳做了些什麼?」

「昨天 —— 我不願再提昨天的事情。」

「昨天妳沒有來上課﹐妳跟他在一起?」他關切而焦急地問:「發生了什麼﹖」

「沒有什麼﹐」我整理了我的畫具﹐站起身來﹐「我要走了。」

「願不願意散一會兒步?」他問我﹐「我送妳出去。」

「很好﹐」我點點頭﹐「我們可以散步回家。」

路面是深藍的﹐我們沿著馬路向前並肩踱著﹐看著那些路燈緩緩地向後倒退。

「這令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晚上﹐」我仰頭望著那些燈火﹐我輕聲說:「我曾經和另一個人也這樣踱過步。」

「和妳所愛過的那個人?」他回過臉來問我。

「和我所愛過的人。」

「這給予妳回憶?」

「是的﹐給予我回憶。」我點頭輕聲說:「我們並肩走著﹐看天上的星星﹐看銀色的新月﹐談過去、現在和將來。我們走同一的路﹐想同一樣的事情﹐我們手握著手﹐在清靜而幽寧的夜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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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過臉去﹐看見他閃耀著眼神。我似乎又回到了過去﹐我似乎又尋到了舊夢 ……

他微微動一動他的嘴唇﹐然後他微笑了。

「妳現在所尋求的是什麼?」他輕聲問我。

「希望能夠有一個真正關心我的朋友﹐希望能夠將我的畫學好﹐希望做一些對自己、對別人有益的事情 ……」

「那麼我們現在有同一個期望了﹐」他真誠地說﹕「現在我們走著同一的路﹐想同一樣的事情﹐我們可以手握著手……」

他將他的手伸在我面前﹐我看著他的手﹐終於我緩縵的將我的手放在他手中。

他緊握著我的手﹐我們緩緩的走到家門。

「我抱歉不能請你上去坐」我歉意地說﹕「因為這是我姨媽的家。」

「我知道﹐蒙妮坦。」他溫柔地拉了拉我的手﹐「晚安。」

「你的外套掉了一顆扣子﹐施明。」我看著他的衣襟說。

「我知道。」他低頭說。

「為什麼不將它釘上?」我問。

「扣子已經掉了﹐我找不到相同的。」他對我說﹕「我不會做針線﹐也不好意思叫我的女傭去釘我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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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了他身上其他的扣子一眼﹐我點點頭。

「我替你找相同的扣子。」我說。

他的眼神在波動著﹐那像一種令人神往的音樂。他沒有說什麼﹐他點點頭﹐走了。

我站在門旁﹐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的心在歡悅著﹐我知道我不應該再悲傷﹐也不應該再祈求些什麼﹐因為我已經找到了心中失去了的影子﹐也尋到了能彌補我心中空虛地方的朋友。

—— 我會去替他尋他的扣子﹐我也會為他去抓那些我不喜歡的針線。

 

X 月 X 目

從圖書館回來﹐像平日一樣地回家吃飯。剛吃了一半﹐貝姨從房裡出來。我有點奇怪﹐貝姨要不是出去﹐便會睡到下午四五點才會起來﹔她很少會這樣耽在家裏。

果然﹐很快地我知道她的目的了。

「蒙妮坦﹐這幾天我都不在家﹐今天剛好有空﹐我真希望我們能彼此談談。」

「很好。」我點點頭﹐心裡想她葫蘆裡又不知道在賣什麼藥。

她在我身邊的椅上坐下﹐拉一拉她的絲質睡袍﹐她點燃一口煙。

「不瞞妳說﹐我跟妳談自然是為了比比的事情﹐」她吸一口煙﹐悠閒地吐出﹐然後說:「算起來﹐我將李先生介紹給妳已經快有一個月了﹐是不是?」

「比比?」我疑愕地反問﹕「是的﹐又怎樣?」

「比比對妳怎樣﹐相信妳也一定知道﹐」貝姨婉轉地說﹕「其實﹐像比比這一種男朋友﹐是不容易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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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為了他出身高貴﹐資產雄厚?」我立即截住她的話說﹕「這個妳以前說過﹐而我也對妳說過 —— 我不感興趣﹗」

「蒙妮坦﹐」貝姨的險沉了下來﹐她正色地說﹕「妳不是不知道妳現在的境況﹐妳難道不為自已的將來打算一下?」

「將來?」我說:「妳不用擔心﹐我將將來安排得很好﹐目前我好好的做事﹐好好的學畫﹔將來我也是好好的做事﹐好好的學畫。」

「妳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蒙妮坦﹐」貝姨彈一彈煙灰說:「男大當婚﹐女大大當嫁﹐難道這一點妳也不知道?」

「嫁 ——?結婚?」我出乎意料地大叫起來﹐「妳在說什麼?」

「我在為妳打算﹐蒙妮坦﹐一個女孩子的黃金時代是短促的﹐因此如果妳不會把握時機﹐那麼妳便會錯過一生的幸福。」貝姨抬一抬眉﹐「比比是一個最好的對象﹐就是他的那兩間工廠﹐就夠妳吃一世!」

「即使他有十間工廠﹐那也跟我無關。」

「告訴妳﹐比比對妳一見鍾情﹐難道妳不知道?」貝姨按熄煙蒂﹐攤一攤手﹕「難道這樣好的機會妳也不要?這樣富沃的一個金礦妳也不要?」

「貝姨!」我忿忿地站起身來﹐「妳應該為妳自己羞恥!妳把一個人看成金礦!而妳就想將我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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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貝姨反問我﹐「那麼怎樣的人妳才願意下嫁?」

「我並不想結婚﹐」我搖搖頭﹐「即使我想﹐我也絕對不會嫁給一個金礦。」

「那麼﹐我問妳 —— 昨天晚上送妳回來的是誰?」她突然問。「那個戴著眼鏡的男人﹐那個妳跟他拖著手回來的人。」

我驀地一怔﹐我永遠想不到貝姨竟會監視我的行動﹐我對她起了極端的反感。

 

本週上傳 (350頁 - 364頁) 蒙妮坦日記第二部 - 蒙妮坦日記 - 蒙妮坦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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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教授。」我冷冷地說。

「什麼教授?」

「是學院裡我們畫班的教授。」我回答。

「那麼說﹐他是一個畫家﹐」貝姨叉一叉腰﹐「他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這與妳無關!」我嚷起來。

「好﹐」貝姨點點頭﹐「跟一個畫家在一起﹐一個窮畫家能養得起妳一世?」

「貝姨﹐」我直截了當地說:「我們談的就是這些﹐我明白妳想說服我些什麼﹐現在我回答妳﹕我不想嫁人﹐而且我永遠不會嫁給妳介紹給我的朋友﹗」

我轉身便走﹐衝進房去﹐重重的將門掩上。

現在我對貝姨越來越厭惡﹐在她的眼中簡直沒有一切 —— 一切都是錢!錢!錢!

我已經發覺貝姨與我之間的裂縫越來越深了﹐我知道總有一天一切會發展到不可收拾。

貝姨搞得我一肚子的氣﹐我穿上衣服提起手袋獨自出門去。

我在街上兜了兩圈﹐終於找到一間買縫紉雜物的舖子﹐我走進去﹐嘗試找尋施明那件外套上那種樣子的扣子。

結果我將整間店舖櫃面上都堆滿了鈕扣子都仍然找不到我要的那一種。女店員黑起了臉﹐我祗得另揀了一種款式買了一打。

晚上施明仍然在畫室內授課﹐他的身 上仍然穿著那套掉了鈕扣的外衣﹐他走到我的身邊。無聲地站在我後面看我繪畫。他又教導了我許多線條的用法﹐我回過頭﹐用手指一指他衣上的鈕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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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一笑﹐緩緩的踱開。

下了課﹐他像以往的一樣送我到車站﹐我向他伸著手。

「把外套脫下。」我說。

「為什麼?」他問。

「我替你換衣上的鈕扣。」我說。

「為什麼?」

「為什麼要問為什麼?」我笑著反問。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他將他的外衣脫下。

「我釘好了明天還你。」我說。

我提起他的上衣跳上正開來的車子﹐他在站上揮著手。

「謝謝!」他嚷著說。

我永遠記得那情景﹐到現在我仍然記得很清晰﹐我將他的外套鈕子一顆一顆的脫下﹐又將新的鈕扣一顆一顆的釘上﹐在燈下﹐我釘好了所有的鈕扣。

我將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我欣賞了一會﹐我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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