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妮坦日記

名作家依達這本在六十年代風靡香港的小說﹐ 創報章連載先河和一度拍成電影的流行作品﹐ 在今天竟然消失得如此徹底。 在號外創辦人作家鄧小宇的努力下﹐ 加上依達和這本小說的插圖名畫家董培新先生慷慨應允﹐ 蒙妮坦的日記終於可以重現了。

蒙妮坦日記全文 (1頁 - 37頁)

《蒙妮坦日記》

原著全文

(1 - 37 頁)


蒙妮坦日記 - 蒙妮坦日記 - 蒙妮坦日記的博客



 月 X 日


他不很高, 也不很矮。他的眼睛是圓的, 他的雙眉有一點傾斜, 他笑起來的時候有一個酒窩, 他有一股傻氣, 不是頂聰明的臉孔;但是他的一切配合著, 看來柔和而且可愛 —— 他的名字叫范尼。

我沒有很仔細的看他, 因為我從來不去看那些男孩子, 但是﹐今天當我走進課室, 他捉住了我的視線。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上,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上衣, 他沒有跟人和人說話, 只翻著桌上的課本。

他是新來的, 我們以前沒有見過,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選文科, 因為他不像詩人。

我奇怪自己會喜歡這個陌生人, 許多人也許根本不會去注意他。這是難以理解的, 我那些「情人」—— 艾廸有酷似皮里士禮的臉, 森美有扁得像雪茄的大車子, 彼得的舞曾得過冠軍, 法蘭基的父親是百萬富翁 …… 可是我對他們都提不起興趣。而這個一句話也沒有說的陌生人卻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沒有我認為夠魅力的地方, 這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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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時戴域生夫人開始點名, 剛叫了他的名字他把「Yes, Madam」應成了「Yes, Sir」, 教師呆了一呆, 當他發覺再改正時, 我已經格格的放聲大笑。

我笑得很晌, 他看一看我, 皺一皺眉。我繼續大笑, 結果全班都笑了。他很尷尬﹐臉紅了一陣。

安妮來問我昨天到夜總會去的事, 我把侍者開香檳將法南基噴了一臉酒的事告訴她, 她聽得津津有味。我還照背了法蘭基說過的情話, 安妮笑得彎下了腰。我說得很晌, 故意讓那個陌生人聽到, 我要他知道我不是「普通的」學生。

今天祇有兩課﹐卻記了四大篇筆記。放學時我和安妮走在他後面, 他提一隻白色的航空袋做書包, 他將帶子搭在肩上, 走起來一擺一擺的。安妮說他走路八字腳, 我卻喜歡他走路的樣子。

晚上法蘭基打電話來叫我到「百樂門」去, 我推掉了。不久查利又打電話來約我到「美心」去吃魚子醬, 我又推掉了。

女傭阿蓮替我弄了晚餐便回家, 我在浴室洗了一個頭, 把頭髮捲了一下, 然後坐在床上邊吃晚餐邊聽唱片。

睡前寫這篇日記, 我把他做今天的「主題」, 想來真不應該。


月 X 日

今天又在學校見到他, 他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他似乎有點恨我, 甚至不看我一眼。我從來不讓他發覺我在暗視他, 每當教師寫字時我才偷看他; 因為那時他的眼睛一定看著黑板。

我在思索他住在哪兒? 祇是讀書? 還是同時做事? —— 我喜歡他的眼睛, 還有他的微笑。他似乎有一點驕傲, 因為他始終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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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的時候我和安妮又走在他後面, 我故意落後, 因為要看他走路的姿勢。

安妮這小鬼很靈, 她歪一歪嘴笑著說: 「別牢看著, 他是八字腳。」

我沒有回答, 她又說:「妳上課在偷看他, 妳以為沒人知道? 可逃不過我的眼睛。」

我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她說要講給法蘭基聽, 因為我是 butterfly。

也許我是英國人說的 butterfly, 但是我還沒有遇到值得我愛的人, 我有權利選擇。

戴域生夫人今天在課室內指責我們, 她說我們女孩子把頭髮梳得太高, 像一座鳥窩, 而且聲明明天不准我們在課室內梳這種摩登髮型。雖然班上許多女孩子梳這種髮型, 但我知道她是在說我, 因為我的頭最「高」。

我並不以為然, 那新學生卻回過頭來看看我的髮型在笑, 我忽然心生一計。  晚上我沒有出去, 坐在梳發上連打了十三個電話; 都是給女同學的 —— 明天我有顏色給戴域生看!

 

月X 日

今天一早回校, 梳了兩條長長的鄉下人辮子, 左右各戴紅絲帶一條﹐頭頂一隻綠色大蝴蝶結; 我照照鏡子, 忍不住要笑。

課室內已坐了十二個同一髮型的女同學, 紅綠絲帶, 像一群小丑。我們各自做著怪樣, 戴域生一踏進課室, 嚇得差些連眼鏡也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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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的主意?」她怒氣沖沖的問。

「妳的主意。」我說。

戴域生夫人氣得眼睛反白, 她命令我們五分鐘內除去絲帶, 回復原狀; 我相信以後她不再會干涉我的「高頭」了。

我回頭向著他笑一下, 笑得我很驕傲, 由於我勝利了一次。

森美晚上開了他的大車子載我出去, 我穿了新縫的晚服, 他帶我到 Shatin Heights*, 那兒的生意淡得驚人, 由於不是週末, 連我們一共祇有兩臺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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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atin  Heights

我們要了燒羊肉, 後來又吃「火燒雪山 *」; 那兒的女歌手因為沒有客人, 抓著米高風對著我和森美唱情歌, 弄得我們不好意思離開, 因為我們一走, 她祇有「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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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aked Alaska (火燒雪山) 曾經是高級餐廳一款很受歡迎的甜品

 

吃了飯, 他帶我兜風, 我知道深夜沒人敢到形勢險要的 Kowloon Peak * 去, 而且他的又是巨型房車; 可是我故意逗他, 他果然不敢。於是他祇得承認是「懦夫」。

結果我們將車子停在池塘的橋邊, 他開始吻我。

「妳喜歡我嗎?」他問我。

「我祇喜歡你一樣。」我說。

「是什麼?」他很高興。

「你的大車子。」

他有點失望, 我開始大笑。我要他知道蒙妮坦是不會那麼容易愛上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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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owloon Peak (飛鵝山) 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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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又想起那個新學生范尼﹐ 他對我是一種吸引。我忽然自己感到害怕﹐ 我怕自己會暗戀著他 —— 這是最要不得的﹐ 我一定要制止自己。

我怎能制止自己? 今天又在學校看見他。

仍然是那樣孤寂; 他甚至於不看我一眼﹐ 嘿﹐ 誰都要看上蒙妮坦一眼﹐ 難道我就不值得他一看?

我有點氣憤﹐ 下課時他出了課室﹐ 我故意靠在課室門口跟安娜李講話; 不一會他從外面進來﹐ 我動也不動地擋著路。

我既不動也不晌﹐ 他站在門外無聲地看一看我。我們僵持了一刻﹐ 終於我側一側身﹐ 他在我身邊擦過走進課室 —— 我是從不退縮的﹐ 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今天開始感到猶疑﹐ 為什麼他甚至不對我說一聲「hello」?難道他真的恨我?

晚上阿蓮要求我放她的假早回去﹐ 我打電話給貝姨﹐ 到她家去吃飯。

貝姨四十多歲﹐ 離了婚﹐ 還有一打以上的男朋友; 因為她漂亮。

吃了飯她跟我聊天﹐ 她說:「對男人﹐ 沒什麼﹐ 祇要擺架子﹐ 架子越大﹐ 追求的越多。」

「但是 —— 有時候他們不一定理妳。」我遲疑地說。

「那當然﹐對這種人﹐ 妳先得耍些手段。」貝姨說:「女孩子祇是要漂亮﹐ 耍一兩下功夫﹐ 誰不給迷住?」

貝姨的話是不是很對?我開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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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 X 日

貝姨的話一點也不對﹐ 我今天立即得到了証明。

上完「詩篇」後的那半小時間息中我走到圖書館去﹐ 我一踏進圖書館﹐ 立即看見他站在一旁的書架旁邊埋頭在翻。他一聲也沒有響﹐ 也沒有發現我。

我記起貝姨的話﹐ 想一想﹐我走到他的那列書架旁。

他出神地翻著 Priestley 的 The Good Companions﹐ 我走到他身邊他一點也沒有察覺。

我看他一眼﹐ 爬上他身邊的梯子。我爬到最頂的一級﹐ 裝作尋書; 我一低頭﹐ 看見他仍然牢盯著書直看。

我一轉念﹐ 伸手搜出一本書﹐ 扔下梯去。「拍」地一聲﹐ 書正掉在他腳下。我低叫一下﹐ 他抬頭望見了我。我故意停留在梯上﹐ 讓他有著充份的時間去拾書。

然而他沒有拾 —— 他看一看我﹐ 抬一抬眉﹐ 繼續垂頭去看他的書。我氣得想暈﹐ 緩緩的爬下梯來。

他若無其事地翻過一頁﹐ 我拾起書﹐ 站在他身旁盯他一眼; 他抬起頭來﹐ 烏黑的瞳子直視著我。

「你不認識我?」我蹙一蹙眉。

「認識妳﹐笑過我。」

他說完放下書本轉頭便走。

我呆了好一陣﹐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的懷恨別人﹐ 即使我笑過他﹐ 但那並不是出自真心。貝姨的話一點也不對﹐ 以後發誓再也不做愚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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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8 =======================================================================================


那不識相的傢伙﹐ 以後別想我會再睬他。

為了這件事我氣得要命﹐ 結果打了個電話給但尼。但尼是一個名律師的獨生子﹐「即召即到」。

終於我跟他到地底夜總會去大跳 Pachanga* ﹐ 我喝了一點 Gin。一點半但尼送我回來﹐ 我倒在淺藍色的床上﹐ 又想起那圓形的限睛。

我遇到魔鬼了﹐ 我這樣想。

* Pachanga (拍青瓜) 舞步示範


X 月 X 日

剛回到學校﹐ 校長派人來將我「請」到辦公室。

我知道不妙﹐ 才進辦公室﹐ 看見校長面無笑容的坐在辦公桌上。校長是個既肥腫又貪心的自私鬼﹐ 他的脾氣我早已一清二楚。

我請過早安﹐ 他交叉手指﹐ 乾咳了一聲。

「蒙妮坦﹐」他沉聲說:「我要跟妳談談關於髮型的事情。」

我點一點頭﹐ 立即知道戴域生夫人告了「狀」。

「妳知道戴域生夫人曾警告過妳們﹐ 對於那些流行髮型﹐ 妳們是不應該梳的﹐」他停一會﹐「妳知道那些高得像塔一樣的髮型* 是極不合規則的。」

「為什麼?」我有意無意地問。

「那 ——」他突然停一下﹐ 立即說:「女孩子應該梳保守一點的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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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0 年代流行一時的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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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保守的清朝髮型比現代的還要高出幾倍哩﹐ 校長。」

我的話令他瞪著眼答不上來﹐ 他臉色一變﹐ 拍一下桌面。

「我現在說的不在髮型﹐ 妳對戴域生夫人的話完全不服從而且有意反抗﹐」他說:「妳的態度學校是有權 ——」

他剛想說下去﹐ 窗外「砰」地一晌﹐ 那是空地上的打樁聲。他停了一下﹐ 我已轉好了念頭。

「校長 ——」我指一指窗外﹐「那是不是學校今年要起的新校舍在打樁?」

「是的﹐」校長莫明地睜一睜眼﹐「怎麼?」

「哦﹐沒什麼﹐」我毫不在乎地說:「我爸爸想捐一萬塊錢給學校買儀器﹐ 你知道我爸爸最樂意贊助教育。」

「一萬塊?」他失神落魄﹐「你爸爸 —— ?」

「唔﹐」我笑一下﹐「噢 —— 你還沒說完你的話哩。」

「噢 ——」他正一正臉﹐ 卻低著聲音﹐「妳知道﹐ 如果妳再跟教師鬥氣﹐ 校方是能夠扣分的。」

「那自然﹐ 但學生總也該有一點自由﹐」我說:「而且這不是小學﹐ 我們都不是孩子。」

他點頭不再說話﹐ 我坐一會告辭。臨走前他叫住我。

「關於妳父親 ——」他問。

「我爸爸最守信用﹐ 說是就是。」我笑著退出辦公室。

回到課室已經上課﹐ 戴域生正在上課﹐她牢望著我﹐ 我傲然地故意用手托一托我的「高」頭﹐ 回她一眼。她氣得說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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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欺負蒙妮坦﹐ 祇是 —— 他今天仍沒有理我。

今天週末﹐ 下星期二是假期﹐ 班上發動全班去旅行。本來晌應的人很少﹐ 後來我首先在報名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 Monita﹐ 結果全班都跟著寫上﹐ 他也寫上他的名字。有許多男同學為我而寫上名字﹐ 自然﹐他不是。

下午沒事﹐ 在家中看 Mantovani* 電視節目﹐ 晚上法蘭基來電話﹐ 帶我到半島*吃牛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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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半島酒店

已經幾天沒跟他出去﹐ 他又穿了一套新西裝﹐ 那是第五十六套。

飯後他送我一條項鍊﹐ 我拒絕。他說是外埠帶來的﹐ 祇給我做紀念﹐ 我祇能收下。我知道他是說謊﹐ 因為這種項鍊在這兒就買得到﹐ 而且很貴; 我不得不回送一樣東西﹐ 也許是煙盒。

我對法蘭基印象不錯﹐ 他選科與我不同﹐ 在學校很少遇到他。他有時說說謊﹐ 卻不會損害別人﹐ 但是他太有錢﹐ 不會很專一。

我也很有錢﹐ 而且也不專一。

晚上寫了一封 air mail 給爸爸﹐ 要他寄一萬塊來捐助學校。他一定肯﹐ 因為他的確贊助教育界﹐ 而且一萬塊錢還不到美金兩千; 祇是益了那肥頭校長心有不甘。

* 本站播放器內一曲《Till》就是由 Mantovani 和他的大樂隊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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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 X 日

禮拜﹐照例到教堂去了一次。回來﹐立即接到但尼的電話﹐約我往沙田去騎馬。

他開了紅色的 TR* 來接我﹐到了那邊﹐我揀了一頭最高最大的﹔他怕我會從馬上掉下來﹐我挽了韁使跑。轉了一個圈回來﹐祇見他急得滿頭大汗。

我哈哈大笑﹐身子一側我差些從馬上翻下﹐他一看急竄上來扶我。結果我沒掉下馬來﹐他卻被馬踢了一腳。

我看見他倒在地上呻吟﹐下馬一看﹐原來膝蓋脫了節。結果他開不了車子﹐我召了輛的士送他回去。

今天很掃與﹐不知道他母親看見寶貝兒子傷了回來﹐該怎麼樣地心疼?想想真不好意思﹐明天準備買一盒糖讓阿蓮送到他家去。

晚上謝絕一切應酬﹐準備在家看一會書。那本鬼故事借了兩星期還看不到三分之一﹐決定看完它;誰知道看了一半又怕起來﹐結果打電話給安妮叫她立即來陪我。

後來跟安妮一起喝果汁聽唱片﹐又說起范尼。安妮說他一點也不漂亮﹐我說他比法蘭基英俊﹐她說我瞎了眼。˙

她還說要是我喜歡他那就夠苦了﹐一來將會失去所有的情人﹐二來﹐他根本睬也不睬我。

我無聲可出﹐想想也對﹐還是趕快把他忘記。

 

X 月 X 日

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由於我幫了他一個很大的忙。

那是發生在 test 的時候﹐戴域生夫人巡視﹐她素來不准別人多問試題﹐而且不准查字典。在測驗中我抬起頭來望向范尼﹐他竟然悄悄的打開字典在查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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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是英國 Triumph 車廠 TR4 型號 1962 年的款式,

如果《蒙妮坦日記》在 1963 年初版,書中但尼駕的應該是這款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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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了一陣焦急 —— 戴域生大人已遠遠地向他的身後走近。我一向知道她捉到學生作弊一定「嚴辦」﹐我低咳了兩聲。

戴域生夫人向我望來﹐他卻還毫無所覺。我不得不低下頭去裝作寫字﹐這時戴域生已漸漸走近范尼﹔祇要她把頭一轉過來 ——

我看見她的眼漸漸向他的方向移近﹐我站起驀地一叫:「Madam!」

教師嚇了一跳﹐更嚇一跳的是范尼﹐他醒覺教師已站在身邊﹐立即將字典往苦書桌下一塞。我鬆了一口氣 —— 戴域生卻向我走來。

「怎麼?」她裝著死屍一樣的臉。

「我 —— 看不清楚這個字。」我胡亂地指一個字;可是不幸得很﹐我的那份試卷是印得最清楚的一份﹐自始至終找不出一個模糊的字。

「這個字不是很清楚?」她狐疑地看著我。

「噢﹐剛才我看不清楚﹐」我坐下﹐「現在清楚了。」

「妳要配眼鏡了。」戴域生以為我作弄﹐有意無意地譏諷。

我抓起筆來繼續寫字﹐待教師走開我看一看他;他正望著我﹐後來他微微一笑﹐我又看見他的洒渦。

這是最高興的一刻﹐希望他從今天以後不會像以前那樣地懷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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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所有的人都留在課室內﹐吵了半天﹐才決定明天去旅行的地方。我們一致贊成到那邊去煮飯吃﹐那樣會更有興趣﹐我對這種事從來不感興趣﹐現在卻感興趣起來了。

晚上睡得很早﹐因為他們明天一早就在碼頭旁集合。

 

X 月 X 日

安妮一早嘩啦的來吵醒我﹐她帶了個旅行袋﹐裡面裝滿雞蛋﹐還有些肉類和罐頭。我什麼也沒有帶﹐臨走前拎起了照相機。

趕到碼頭﹐他們已堆在路邊﹐我和安妮是最遲到的一對﹔他們拖著我們便走﹐原來他們已經包了四架 van 型「的士」。在匆忙中我一眼看見人群中的他﹐穿了一條白褲子﹐一件奶白的夾克﹐手上帶著一隻 Transistor*

我與安妮坐上第三架「的士」﹐他剛巧坐在最前面的一行位子上﹐他扭開手提收音機﹐在聽點唱節目。我一聲不晌的打開照相機﹐佯作拍窗外的風景﹐其實一連偷拍了他的兩張側面。

離開車子﹐那是一個湖邊。他們很快地佈置一切﹐鋪枱布、洗碟子忙個不了。我發覺我什麼也做不來﹐我幫安妮去洗菜﹐結果菜沉下了湖底﹐我幫忙揩碟子﹐又打碎了一隻。

結果我坐在一塊大石上看風景﹐我一眼瞥見范尼在跟幾個男同學搭臨時的爐子。不久他們開始烹調﹐史丹利惡作劇﹐一定要我動手弄一樣菜餚﹐不然不給我吃飯。

我從未入過廚房﹐不得不硬著頭皮試一下。他們問我煮什麼﹐我說「荷包蛋」﹐他們喧譁大叫。

最後他們要我連煎二十五隻雞蛋﹐我在鍋內加了油﹐把第一隻雞蛋扔進鍋內﹐油濺起來嚇得我嘩然大叫。我抓著鏟子祇覺手忙腳亂﹐眼看雞蛋快焦了﹐仍然「包」不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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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ransistor ra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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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焦急﹐有人拿去了我手中的鏟子。

「讓我來。」很輕的聲音。

我抬起頭來看﹐我忽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他!他竟然向我說話﹐而且他竟然幫我的忙﹗

他看著我微笑﹐我呆呆的站起身來﹐他蹲下身﹐一下子包好了雞蛋﹐撈起盛在碟子內。

「妳打雞蛋﹐我來煎。」他對我說:「照妳的煎法﹐要今天晚上才能吃。」

 我不得不乖乖的把雞蛋一隻隻打開﹐他逐一煎著﹐手法純熟到極。

祇是一下子﹐他煎好了所有的雞蛋。他的眼被柴火的濃煙薰得很紅﹐我還沒有向他道謝﹐他把碟子交給我﹐抹著眼獨自走開了。

我忽然感到慚愧﹐以前一直做「千金」﹐明天我一定去背烹飪學。

在地上圍著吃了午餐﹐我跟安妮到湖邊去洗水果。我正在湖邊蹲下﹐忽然;看見湖中他的影子。他坐在對面的一塊岩石上﹐盤著膝在啃一隻萍果。我想了一想﹐扔下安妮向他走去。

我走近那塊石頭﹐他低頭看我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我爬上石面﹐在他身邊坐下。他沒有聲音﹐我也沒有聲音;他看一看我﹐我也看一看他。

「我要說謝謝。」我說。

「噢 —— 那算不了什麼」。他毫不在意地繼續啃他的蘋果﹔他把頭轉過去﹐看著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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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恨我?」我問。

「我不恨任何人。」他立即回答。

「但是你說我曾笑過你。」

「我討厭笑我的人。」

他的話率直得令我難以置信;我知道他恨我。

「雖然笑過你﹐但那不是有意的 —— 你要我道歉?」我問。

「我也許是可笑的﹐」他說道:「我甚至分不出 yes sir 和 yes madam。」

他似乎有些自嘲﹐也許他在譏諷我;我喜歡他現在的樣子﹐他是倔強的﹐而那種倔強是潛伏著的。我發覺他與法蘭基和森美之類是截然不同的﹐他們祇會「追求」﹐即使我要他們在地上爬﹐他們也會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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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一個朋友怎麼樣?」我問。

「我們已經是同學。」

「希望你不要把我當仇人。」我說:「也許我們應該友善一點。」

「我要感謝妳昨天幫我的忙﹐」他沉著聲說:「要是沒有妳的警告﹐也許我已經被戴域生夫人捉到校長室去了。」

「以後別在她的課上查字典﹐她不會放過任何人的。」

他笑了一笑。我問:「你住在那兒?」

「很近學校。」

「我也很近學校﹐那就是說很近我的家?」我詫異地問:「在什麼地方?」

「——」他垂下眼來看我﹐並沒有回答﹔他聳一聳肩。

我奇怪他為什麼這樣「守密」﹐很可能他仍然討厭我。我從來沒有遇到討厭我的人﹐現在遇到了﹐不幸地他正是我喜歡的人。

「我的父母在美國﹐我一個人住在這兒﹐」我告訴他﹐「學校附近的那座灰房子就是我的家﹐你知道是那一間?」

他點一點頭。我說:「你住得這樣近﹐可以過來聽聽唱片﹐我有許多唱片﹐還有電視。安妮常常來﹐我歡迎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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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點一點頭﹐卻沒有說什麼。

「你會來嗎?」我再次問。

「有空的時候我會來的﹐但我很少有空。」他告訴我。

「那很好﹐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歡迎你﹐我喜歡朋友﹐」我說:「許多男同學都來玩的。」

「我知道﹐妳有一打以上的情人。」他突然說。

「你怎麼知道?」我怔住問。

「誰都知道蒙妮坦。」他說著站起來﹐看一看我﹐說:「—— 我要幫他們洗碗﹐對不起。」

他笑一笑﹐一躍身跳下岩石﹐三腳兩步的奔向湖的對面。

我忽然一點也不明瞭他﹐一點點也不明瞭。

以後他一直跟男同學在一起﹐沒有跟我說話的機會。回到家已經傍晚﹐洗了澡便寫這篇日記﹔我想早一點睡。

我與他終於第一次說話了﹐但究竟是不是朋友?我仍然懷疑。

他為什麼總像躲避著一些什麼?為什麼他甚至不告訴別人他的地址?他為什麼似乎憎恨著一切的人??

我不明白﹐一點點也不明白。但我總會明白的﹐也許明天我便會知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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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 月 X 日

今天﹐我仍然對他一點也不明嘹。那天旅行的時候他跟我談了幾句話﹐但是今天﹐他又對我變成了陌生人。

在英文雜誌中我曾看到一篇奇談﹐那上面說有一個女巫能教少女一種法術﹐只要那少女把心中暗戀那男子身上的一件東西偷偷拿來﹔或者一根頭髮﹐或是一塊手帕﹐交給那女巫﹐她便能教她把那男人擄過來了。

我又看過一部電影﹐它說一個美麗的女巫將巫術用在一隻貓身上﹐她心愛的男人便毫無反抗地成為她的奴隸。

—— 但是﹐我不是女巫﹐又沒有施巫術的貓﹐我要怎樣地對付那個傢伙。

整天上課便在胡思亂想﹐連教師說什麼也沒有聽進去。我覺得他很神秘﹐神秘得連居住的地方也不肯告訴別人。

放學的時候我和安妮又走在他後面﹐安妮牢視著我﹐笑了。

「妳在戀愛了﹐蒙妮坦。」她說。

「憑什麼這樣說?」我反問。

「從妳的眼中可以看出來﹐」她向前面正走著的范尼翹一翹嘴﹐「—— 他!」

我忽然覺得很失面子﹐因為安妮猜測了一切﹐可是范尼卻對我不啾不睬﹐於是我故意把法蘭基幾天前送給我的項鍊拿出來給她看。

「看﹐法蘭基送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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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喲﹐這條項鍊真名貴﹐」安妮低叫起來﹐「我早已經說過法蘭基才是妳的對象﹐妳知道﹐他對妳是特別的﹐其實妳真不應該﹐還要跟那許多男孩子出去﹐妳該好好的跟他交往交往。他家庭又好、學問不錯、人又漂亮 ……」

「得了﹐得了﹐我又不想結婚。」我截斷安妮的話說。

「我知道﹐妳現在心中就是一個他!」安妮逮逮的看范尼一眼﹐他正穿過馬路﹐安妮說﹕「就是因為她對妳冷淡﹐妳就越稀奇。假如有一天到了手﹐妳還不是一樣的生厭?」

「不﹐我不會。」我說:「我祇想跟他交一個朋友。」

「妳知道他住在哪兒?」安妮忽然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

「在妳家右面轉彎的那條路﹐」安妮說:「沿著路邊走﹐一號。」

我怔了一怔﹐忙問:「妳怎麼知道?」

「昨天旅行後回家﹐我看見他走進門去﹐」安妮說:「我坐在車上﹐他不知道我看見他。」

「一號 ——」我想了想﹐「不對﹐安妮﹐那條路由頭至尾沒有一間住宅﹐那兒不是住宅區。」

「我親眼看見他走進門去﹐」安妮說:「那道門的鐵柵是黑色的。」

我覺得疑惑﹐我經過那地方很多次﹐但我想來想去想不出那黑色鐵柵的所在。

晚上法蘭基來接我出去﹐他今天駕駛的是他姊姊的敝篷紅色 Sunbeam*。我們在夜總會消磨了一大段時光﹐他送我回來時我突然想起安妮說及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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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beam Alpine 1962 年型號,法蘭基姊姊那輛應該是這樣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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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將車子由另一邊開回去?」我問法蘭基。

「為什麼?」他詫異地問。

「我要找一個地方。」

法蘭基將車子兜了一個大圈﹐終於車子駛在那條路上。

「我找一號。」我對法蘭基說。

「一號?」他問我﹐「誰住在這兒?這兒沒有住宅﹐這兒是軍營﹐那邊是木球場 ……」

他將車子緩緩向前開駛﹐車燈在路面掠過﹐突然﹐燈光在一塊金色的門牌上一閃﹐那門牌上是一行黑字﹐還有一個很大的 No.1。

「就是這兒。」我說。

法蘭基將車停下﹐我望向路邊﹐那是一道門﹐黑色的鐵柵﹐門上是一盞燈。鐵柵內是一條小徑﹐那條小徑是向上斜的﹐周圍是極大的草地﹐草地周圍網著鐵絲網﹐園子內全是樹﹐陰黯中似乎遠遠的還有建築物。

那是一個寧靜幽美的地方﹐我聽見昆虫的低鳴聲。我一向沒有注意這地方﹐因為鐵絲網阻擋著人們的視線。

「誰住在這兒?」法蘭基問我。

「噢﹐我的一個朋友。」

他忽然有點妒忌。「是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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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我說。

「別騙我﹐蒙妮坦﹐」他看著我說:「這裡面是一個俱樂部﹐是沒有中國人參加的。」

「CLUB —— ?」我回過頭來呆了。俱樂部? —— 他到俱樂部去幹什麼?他住在裡面?而且那俱樂部中沒有中國人!

「可以走了嗎?蒙妮坦?」法蘭基問道。

我沒有晌﹐他將車子緩緩地開到我的家門前。他停了車﹐我取起手袋要下車﹐他卻輕輕地按住了我。我奇怪地回頭﹐祇見他牢看看我。

「我可以和妳談一會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他咬了咬口唇﹐忽然說:「我的醫科快讀完了﹐妳知道﹐考完了試之後﹐我是要到英國去的 ……」

「我知道。」我點點頭看著他。

「我 …… 我 —— 不很想離開香港﹐但是妳知道我一定要留了學回來才能行醫。」他思索了一會﹐斷續而又艱難地說:「我們做了那許久朋友 …… 妳是我最關心的一個 —— 但 …… 但是我不知道妳 ——」

法蘭基說話從來沒有這樣期艾過﹐我奇怪地問:「妳想知道些什麼?法蘭基?」

我溫和的聲調令他鬆懈下來﹐他笑了一笑。「我甚至不知道妳喜不喜歡我。」

「那個很重要?」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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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令我留戀香港的唯一理由。」他說。

我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驀地說:「我希望妳能跟我到英國去 —— 但我知道那祇不過是夢想。」

我震動一下﹐我立即說:「我還要唸書。」

「我父親是知道妳的﹐我知道他喜歡妳﹐」他說:「我們一起到英國﹐妳可以在那邊唸書。」

他的話令我感到突然﹐我知道他愛我﹐但不知道竟會達到這一個程度。我知道他有著一切的優異條件﹐可是我知道他不是那個我該答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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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妮坦﹐我需要妳 —— 妳知道嗎?」他在我耳畔說﹐他的聲音是那樣地真切。

「你還沒有考試哩﹐等你考及格了我們再談﹐好嗎?」我祇能說。

他點點頭﹐在我手上輕輕的握了一下。

「我祇怕失去妳。」他笑得很幼稚。

我回到房中﹐心中忽然很亂﹐我不知道法蘭基與我的結果將怎樣﹐假如跟他結婚﹐我是絕對不會的。我相信他愛我﹐我知道他以前常跟舞女鬼混﹐但認識了我之後﹐他看也不再看她們。而且﹐他很耐心﹐他就從來不敢吻一吻我﹐因為我有一次曾經對他說:「我認為你值得我吻的那一天﹐我會吻你的。」—— 他一直在等著。

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傷他﹐我害怕那一天的來臨。

忽然我又想起范尼﹐他對我是一個謎﹐一直是一個謎﹔然而這個謎卻對我比法蘭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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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有生以來最尷尬的一天。事情是這樣的﹐我一回到學校﹐拉開抽屜﹐竟發覺我的書桌內是一大束花﹐我不知道是誰放在裡面的﹐於是取起它聞了一下。

「誰把花留在我書桌內了?」我問。

「是范尼摘來的。」安妮說。

「他 ——?」我的心頭一跳﹐這難以置信。

我回頭望一眼﹐范尼正坐在他的座位上望著我﹐我取起花向他微笑一下﹐又將花在鼻前聞一聞﹐他睜著眼想向我說什麼﹐這時上課鈴響了。

上課時我在書桌下抓著那束花﹐當教師轉身在黑板寫字時﹐我便迅速地聞它一下。我感到一種特別的感覺﹐我以為這是一個開始﹐我意識到他已不再憎恨我﹐也許﹐他已經漸漸對我好感了。

我乘教師在黑板出題目時﹐我寫了一張紙:「謝謝你的花。」—— 然後叫安妮傳過去給范尼。他接了那張紙看一下﹐沒有說什麼。

但是放學鈴一晌的時候﹐我正在理書﹐史丹利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叉一叉手。

「—— 喜歡我送給妳的花?蒙妮坦?」他問我。

「什麼 ——?」我呆一呆﹐「這花是你送的?不是范尼?」

「是他摘來的﹐我向他討了送給妳。」史丹利說道。

「啊!那 ……」我低叫起來﹐心中冷了半截。

「怎麼了?」史丹利奇詫地問。

我抓起書便走﹐剛出門口﹐看見范尼手中拿著那張我寫給他的紙站在校門等。我人急智生﹐笑著向他走去。

「是你拿了那張紙?」我走近去問他。

「是的﹐那些花不是 ……」

「我知道﹐那張紙是我寫給史丹利的﹐」我立即說:「但是他們傳錯了﹐傳到你的手中。」

「啊﹐那 ——」他想一想﹐把紙交還給我﹐「那我該還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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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張紙﹐立即將它撕碎了。他笑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我感到羞慚﹐覺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還幸我聰明﹐否則我真要挖地洞去藏身了。傍晚﹐我打電話到但尼的家去﹐他沒有親自接電話﹐原來他的膝蓋還沒有好﹐本來我想買盒糖讓阿蓮送去﹐後來想想還是自己去了。

他住在半山的一間灰色洋房裡﹐迎接我的是他的母親。但尼躺在床上﹐原來腳上封了石膏; 我想不到他被馬蹄一踢竟會這樣嚴重﹐於是坐在他床旁陪了他好一會。

他似乎很感動﹐要握著我的手。他不斷說:「我知道妳會來的﹐我知道妳會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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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說了許多好聽的話﹐叫他好好休養﹐腿好了再跟他出去玩個痛快;他不斷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他母親也小題大做一點了﹐特別為她的獨生兒子請一個看護﹐每天六十塊。

我才不相信沒有看護她的兒子便會死!

離開但尼的房間﹐他母親送我下樓。我怕了她那陣香水味﹐她卻拉我在客廳談話。

「妳的心真好﹐蒙妮坦﹐」她笑著說好話﹐「妳可知道﹐我兒子在床上躺了好幾天﹐就是盼望妳來看他。」

「我覺得很抱歉﹐因為是我累他受傷的 ……」

「不﹐不﹐」她打斷我的話﹐立即告訴我﹐「妳不知道﹐但尼的書桌玻璃下壓著的全是妳的照片﹐在我面前他也老說及妳。」

我笑一笑﹐不說什麼。

「妳知道﹐在這個時代﹐學壞的孩子多少﹐」她又說:「但尼這樣的孩子﹐要學壞的話﹐改都改不過來。所以我不給他跟別的女孩子胡混﹐跟妳在一起﹐我倒是挺放心的。」

我知道她所謂「放心」是由於她知道我的「身世」﹐如果我是個工廠女工﹐她便會不「放心」了。

我覺得這種女人太庸俗﹐不知道但尼如何忍受?

我祇跟她笑﹐根本不能「談」﹐敷衍兩下就此告辭。

那種女人﹐做了她的媳婦便該倒霉﹐除非有錢壓著她的嘴。

睡前又想起那件「送花」的事﹐尷尬得連毛孔都收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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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跟法蘭基去看電影﹐我總覺得我不應該再跟法蘭基繼續下去; 由於我們越接近﹐我將來便會傷害得他越厲害。可是他對我實在好﹐我說不出他有絲毫的缺點﹐我又怎能告訴他我們該「停止」?

那是一部很庸俗的電影﹐恐怖、謀段、魅影出現﹐雖然很庸俗﹐卻看得我毛骨聳然。我不知不覺地抓緊了法蘭基的手﹐他將手伸過來﹐圍繞著保護我。

在突然之間我忽然有了一種感覺﹐我覺得我需要他的保護﹐那種感覺也許是這許多日子內無形無縱地在我心底形成的。

雖然我對他的情感跟「愛情」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是我知道要是他離我而去﹐我一定會傷心。

看完戲我們到一間夜總會去吃了一點東西﹐看完一場 Floor Show 便走。他今天駕駛的是他自己的 MG *﹐他把我送到門口﹐擺擺手回去。我踏進門口﹐思索一下﹐我又開門走了出來。

路上已經沒有行人﹐青藍的燈光在路面照耀﹐我沿著路邊走﹐走盡那條馬路﹐我轉向右面。那是他住的地方 ——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像中魔似地走到這兒來。

那條幽靜的橫路再也尋不到人跡﹐路燈透過路旁的樹蔭零零落落地散下地來。我在樹蔭下緩緩地向前直走﹐我忽然希望看看那道門﹐那門內的斜路﹐那濃密的樹叢 ……

我向那俱樂部的門口走去﹐然而暮地我看見迎面走來一個影子﹐他背著光﹐我看不見他的臉。那影子走到我的面前突然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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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2年的 MG Roadster,法蘭基大概是用近似模樣的 MG 載蒙妮妲去夜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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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那聲音。

我失神地站住﹐我們面對著﹐樹影照著他的臉﹐但我看清他圓而明亮的眼睛。

「范尼!」我低叫起來。

「這麼夜﹐你還在這兒幹些什麼?」他詫異地問我。

「我 ……」我怔一怔﹐回答說:「我剛剛看完電影。」

「妳不是說住在那邊嗎?」他問:「怎麼走這條路?」

「我很悶﹐想自己出來走走。」我笑一笑﹐「你到哪兒去?」

「我也出來走走﹐我喜歡晚上散步。」他說。

「你住在這兒?」我指一指俱樂部的門口。

「嗯﹐」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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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俱樂部。」我說。

「嗯。」他又點點頭。

他沒有再說明什麼﹐祇是無聲地站著。我問:「—— 能一起走走?」

他點點頭。「自然。」

他回轉身與我在路旁漫踱﹐他沒有說什麼﹐我也沒有說什麼﹐經過那道黑色的門柵﹐我向內望望。

「我喜歡這個地方。」我說。

「裡面有游泳池、酒吧、運動室、花園 ……」他說:「晚上裡面靜得像墳墓。」

「是外國人的俱樂部?」我問他。

「是有錢人的地方。」他答。

「有錢人的地方?」我問道:「你就住在裡面。」

「嗯。」他說:「我討厭這兒地方。」

「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說:「祇是討厭。」

我們沿著那彎角直走﹐我感到他很神秘﹐由於他將自己包藏在自己的圈子內﹐甚至不肯讓別人對他了解。

「你常常晚上出來散步?」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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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簡短地答。

「你仍然恨我?」

「我沒有權利恨任何的人。」他說。

「甚至不讓別人跟你做一個朋友?」

他沒有說話﹐祇看一看我。

「也不讓別人對你瞭解?」

他搖一搖頭﹐很輕的說:「我沒有需要別人瞭解的地方。」

他說得似乎強硬﹐但那是軟弱的。我看得出他眼中的神色﹐那是沉重的。

「你是離群的﹐」我看一看他﹐對他說:「—— 你知道嗎?」

「我喜歡這樣。」他說。

「你心中在想什麼?」我低聲問。

「沒有想什麼。」他說。

我意識到他在逃避我﹐我雖然想接近他;我接近他一寸﹐然而他都退避了一丈。

我們沿著那條橫路走向我家的那路上﹐我問他:「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的事?」

「什麼事?」

「你的一切﹐」我笑著說:「你的家庭、環境、想像、願望﹐一切你所想的 ……」

「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妳的﹐」他很快地搖著頭﹐「我祇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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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奇詫地看一看他﹐我不說什麼。我有一點失望﹐因為他始終在避開我。我們走到我的門前停了步。

「我住在上面。」我跟他說:「你會來坐坐?你曾說過會的。」

他望一望我的屋子﹐點點頭。

「什麼時候?」我興奮地低叫起來﹐「明天!明天是週末﹐我叫了安妮、安娜、史丹利 —— 一起來吃下午茶﹐阿蓮能做很好的茶點!」

我突然止住聲音﹐我看見他搖著頭。

「不﹐蒙妮坦﹐我沒有空。」我聽見他在說。

我靜止了﹐我垂下眼﹐忽然再也說不出什麼。

「—— 謝謝你﹐」我咬咬唇﹐低聲說:「謝謝妳送我回來。」

我抬起眼﹐忽然看見他的眼睛﹐他牢望著我﹐是錯綜複雜的表情。

「再見﹐」我說。

「再見﹐蒙妮坦。」

我轉過身立即奔進屋子。我奔進臥室﹐在黑暗中對著鏡子發呆 —— 我怎麼了?找變得怎麼了?難道我是缺嘴、是麻臉?令他那樣地恨我? ……

我捧著我的臉﹐忍著我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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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我沒有出去﹐因為心裡悶得很。彼得打電話來要我跟他上夜總會﹐雖然他的舞出了名﹐但我還是推掉了。

法蘭基也叫我出去﹐我說不想﹐他問我歡不歡迎他到我家來看我﹐我答應了。但我聲明我要過一個寧靜的週末。

我的心情不很好﹐那自然是范尼的影響。下午法蘭基來了﹐買了一些電影雜誌給我﹐又買了一盒巧克力﹐還有一大盒沙律。

那是龍蝦沙律﹐我說有龍蝦沙律應該有香檳﹐他立即下樓開車去買了一枝。我們坐在地毯上飲香檳吃沙律﹐看畫報﹐後來又看 Mantovani 電視節目;這禮拜請到唱歌的歌手是 Joni *﹐我一向喜歡她的歌﹐但今天什麼也聽不進去。

晚飯時法蘭基邀我出去吃飯﹐我推卻了﹐又把他送走。回到臥室﹐不想睡又不想坐﹐呆著發楞。

我忽然想起昨天跟他的相遇﹐於是十二點多我穿上衣服溜下街去。

那條幽靜的路上沒有人﹐我祈禱著我能遇到他﹐可是那兒沒有他的影子。我在那俱樂部門口等了一會﹐又兜了兩圈。

當我兜第三圈時﹐我看見他迎面而來的黑影﹐我知道那一定是他﹐我在路邊站著。

他遠遠的見到我﹐呆了一會﹐終於他向我走來。他走到我面前﹐站著看一看我。

「又遇到妳?」他低聲說。

「是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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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i  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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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第二次請你到我家去。」我說﹕「去喝一杯咖啡。」

「現在已是深夜。」他抬眉看著我。

「明天是禮拜。」我說﹕「一個朋友要邀請你幾次你才肯去﹖」

「但 …… 這是深夜。」他遲疑著。

「喝咖啡應該在深夜。」我說﹕「我們也可以談談。」

他想一想終於點點頭。我帶他到我的家門﹐我領他進家廳。客廳內是陰黯的﹐我扭開那座地的壁燈﹐在上放進一張唱片 *

「你等一等﹐我進去煮咖啡。」我對他說。

我將咖啡端出客廳時﹐他站在窗邊。他回過頭來忽然問我﹕「為什麼妳偷拍我的照片﹖」

我楞一楞﹐他指一指咖啡桌﹐那是兩張我那天旅行時在車子內偷拍的照片 —— 我早上看過﹐竟忘記藏好。

「我不是祇偷拍你﹐我偷拍每一個人﹐」我佯作無事地說﹕「過來﹐喝一杯咖啡。」

我將咖啡倒入咖啡杯﹐他坐下﹐我把杯子交給他。我喝了一口問他﹕「喜歡我的屋子﹖」

「太奢侈。」他說。

「你跟父母同住﹖」我問。

「不。」他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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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典型六十年代收音 / 唱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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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你不肯透露任何關於你的事情呢﹖」我問。

「妳以為我是怎樣的人﹖」他反問我。

「比我富有﹐被父母親溺愛壞了﹐所以這樣驕傲。」我問他﹕「你爸爸是那俱樂部的主人﹖」

他沒有說話﹐卻笑了。他笑得那樣奇怪﹐像諷刺著自己。

「—— 所以妳為了這個而想跟我交朋友?」他問我。

我不明白他的話﹐我感到出奇﹐於是我呆著。

「告訴了妳﹐妳便會失望﹐」他看一看我﹐「我是一個窮人﹐在另一階級裡生活 —— 妳知道我的職業嗎?」

「你 ——」我搖了搖頭﹐「我從來不知道你在做事。」

「我在那俱樂部做事﹐我是酒吧裡的 barman。」他直截地說﹕「Barman  妳知道嗎?調酒的人﹐跟侍者一樣。」

我忽然怔住﹐那出於我的意料﹔他一點也不像﹐一點點也不像是一個酒吧裡的侍者。他望著我﹐又笑了﹐笑得很深刻。

「我每個月才賺兩百多塊錢﹐我要交學費﹐還要維持兩個妹妹唸書﹐」他說﹐「我上午唸書﹐下午三點上班﹐直做到深夜十二點。我住在俱樂部的宿舍內﹐因為那兒不要房租。」

「范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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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知道一切?因此妳笑我?」他截斷我的話﹐「妳知道什麼?我們是在地下爬的人﹐我們見到每一個人﹐我們都應「Yes Sir ﹐Yes Sir﹐」我們叫一切人是 Sir﹐所以那天我把「Yes Madam」叫成了「Yes Sir」—— 我改不過來﹐因為那是習慣﹐是我做慣了狗與奴隸的習慣!」

「范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慌惶地低嚷起來﹐「我不是為這個而笑你﹐我以為 …… 以為 ……」

「別以為什麼﹐現在妳知道一切﹐」他站起來﹐俯頭看著我﹐「你是富有的千金﹐我祇是下層社會的人﹐別以為我們能做朋友﹐我祇有資格做妳的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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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眼睛發呆﹐他的眸子像在分裂著﹐那痛苦而悲忿的神色在那兒透露﹐我的心頓時=低沉下去﹐我想大嚷出來﹐但是我叫不出聲音。

「好吧﹐小姐﹐妳知道了一切﹐」他咬一咬唇﹐「妳一直想知道一切﹐現在妳知道了﹐妳要笑﹐妳可以笑 —— 我們不會是朋友﹐永遠不會是朋友!」

「范尼﹐你別這樣想﹐我沒有這樣的意思 ……」

「謝謝妳的咖啡。」他冷著聲音說。

我呆在沙發上﹐他看我一眼﹐一下子拉開門走出屋去。

「范尼!」我大叫起來。

然而﹐門「砰」地掩上﹐我失神地望著那道門發獃。

—— 他這樣地恨? 我笑過他一次﹐那是無意的﹐而且我已經道過歉﹐但是他為什麼還要這樣地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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